商队就地扎营。
那马车上的人却始终没有露面,似乎料定了沙漠之中,没人敢对挂着碧色狼头旗的旅人起什么歪心思。是以,舞乐依旧,毫无顾忌。
“那可是突厥王的汗旗……”
“突厥王算什么?还不是平西王的手下败将。”
“你小点声、小点声!”
“怕什么?这群蛮子又听不懂。等我们逃到辽西去,平西王定会庇佑我们……”
难民堆里,灰头土脸的少年啃着只手掌半边大的一块馕饼,眼神近乎贪婪地、看向源源不绝送上马车去的佳肴美味——那够他半人高的羊腿,滋滋冒油的烤肉,飘香的抓饭,还有……
呃。
队伍的最后,那瘦骨伶仃的小姑娘,手里端着一只同样寒碜的托盘。
上头只一盅汤,一碟糕饼:汤就不说了,平平无奇,但那糕饼之塌陷,颜色之深暗,颇不美观。在一众美食中,当真显得尤为“惹眼”。
那小姑娘眼见得就要钻进马车,却不知怎的——似乎也若有所感身后那道灼热视线,回头来看。
少年险些与她对上视线,急忙低下头去。
“……”
而她四下打量一圈,没发觉异常。
只觉哀嚎遍野,不忍细看,又拧着眉转回身去,钻进马车车厢。
......
说是马车,但其实这车的容量,已堪比一间行走的宽敞大屋。
时值寒冬,外间冰天雪地,马车上燃着几尊铜炉,却丝毫不冷,反而烤得人暖烘烘的、昏昏欲睡。
主座上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此刻横躺在衣衫清凉的舞姬怀中,墨色长辫垂泄一地。
歌舞如织,笑语不绝,而他星眸微阖,懒洋洋地张口,只等着那舞姬给他喂上一颗葡萄解渴。
“啊——”
一袭浅金翻领袍穿在身上,原是贵不可言的打扮,却被他嫌热而胡乱扯开前襟,露出半面雪白的胸膛。胸口天珠长链绚烂夺目,更衬得胸前那玄青色的狼头文身形容可怖、张牙舞爪。
舞姬娇笑不止,见他似也乐在其中,索性把那葡萄衔在嘴里,俯身去喂。
怎料,她还没来得及靠近,那少年却倏然脸色一变、冷不丁挥手。
“……!”
一耳光劈头盖脸,直打得她眼冒金星。
眼泪不觉滑落,人却被身旁先反应过来的同伴拉着、纳头便跪,“王子恕罪!”同伴代她求饶,“王子,阿茹娜年纪还小,不懂规矩……还请王子恕罪!”
少年直起身来,一脸不耐地擦拭嘴角。
棱角分明的轮廓,兼之天生高鼻阔目的英气长相,本就有不怒自威之感。
更别提他此刻脸上阴云密布,指节掐得“嘎吱”作响,一副马上就要杀人泄愤的表情。
马车上数名婀娜舞姬,当即都吓得停住动作,顷刻间跪倒一片。
——而倒霉催的谢沉沉,就是这个时候上车来的。
“……”
眼见得大家都跪,她也不好不跪。
可四面都跪满了,她手里的托盘又没处放——这加了草药揉成的麦芽塌饼,毕竟是她在这活下去的身家性命所在。左右无法,索性先一溜小跑上前去、把托盘放上桌,这才退到人群最后,“啪嗒”一跪。
半点没有寄人篱下的委屈或难堪,她熟能生巧,跪得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阿史那金原本紧绷的神情,在看清她那流畅无比、行云流水的动作后,微妙的一滞。
而后,碧蓝双眸低垂,眼风扫过面前那碟卖相颇为不佳的塌饼,他忽的招手道:“你,过来。”
这种简单的颐指气使的话,沉沉还是能听得懂的。
也没扭捏,当下起身向他走去,换了个离他近点的地方跪下:
她好不容易在萧家养出来那点肉,如今长途跋涉数月,早已全都还了回去,反而瘦得愈发单薄,原本合身的衣裳,如今也显得空落落的。
从阿史那金那居高临下的视线看去,甚至能看见她颈后清晰的明暗“交界线”。
往上,是被晒得通红乃至皲裂的皮肤,往下,却是一截依稀可窥得的玉白——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第一次见这女人的时候,她似乎的确是白的。
哪怕努力做了男人打扮,可雪白的皮肤和娇小的身形还是出卖了她:至少,在突厥,他从没见过这样瘦弱的少年。
他们在大漠驿站中萍水相逢,和那些惧怕突厥人的魏人不同,她听说自己水土不服,上吐下泻,便主动送来了能医治腹泻的草药。
亲卫们不相信魏人的善心,厉声喝止她不可上前,她索性现场将那草药煮了,自己咕噜噜喝下一大碗,这才把剩下的交给他们。
布兰将信将疑。
最终,别无他法,却仍是喂他服下那药,隔日便见好。
他人
生第一次离开草原,险些一病不起,多亏她从旁照料,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可因语言不通,两人只能靠手脚比划交流,久而久之,却也生出点难得的患难与共的情谊来。
当然……
她那时还不知道,就在这批商队的“货物”中,那些队伍最后的灰扑马车里,还藏着百余名如她一般、和他们“不巧撞上”的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