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可知,晏娘子一直与我说她很痛苦,她说您很恨她,因而才这样作弄她。”
“民女想也是,您将她带回宫,却抹去了往日所有的痕迹,对她冷言冷语过,又禁足囚禁她,无一日不表现出对她的恨……所以她也很恨您,恨到哪怕死了,往后也不想安葬在您身边。”
“如此,如晏娘子所言,你们的确是在互相折磨。”
季砚是沉默的。
虞黛连连发问,可晏乐萦在一片漆黑之中,没再听见他的声音。
甚至她都以为自己要彻底陷入昏迷,再也得不到他的回应时,他却倏然开口了。
他说:“我…我爱她。这世间,无人比我更爱她。”
此言一出,虞黛有些默然,半晌又忍不住道:“好,您既然爱她,想要永远记住她,本该珍惜她、爱护她,为何最后…却将她逼到如此境地?”
为何呢?
晏乐萦也想知道这个答案。
她心中也有自己的答案,她清楚季砚爱她,可他一定更恨她。
她也清楚他应该恨她,是她先抛弃了他,她心中也有对当年的愧疚,只是一直埋藏在心底。越是爱,她越是对他愧疚心虚,又因为他对她的纠缠折磨,逐渐也转化成了恨。
爱难以自洽,恨难以磨灭。
“我错了。”季砚的声音微弱,虚弱,又声声入耳,“我错了,只是因为…天长地久,有时尽……”
他的音色极尽哀伤,却也无比执着,似虚无缥缈的回应,回荡在她耳边。
“此恨绵绵无绝期。”
八年相伴,八年分离,这些日子占据了前半生的大半时光,可无论如何长久的往事,依旧太容易在岁月流逝下模糊,非凡人能左右,哪怕他如今成为天子。
长久的时光足以让一段爱走向释然,可他想,恨并不可以。
爱会被磨灭,终有尽时。
可恨会绵延不绝,永生永世。
水浪哗啦一响,晏乐萦乍然回神。四年后,季砚接了她的话,他亦如此说。
此刻,他的声音听起来十足清晰,“此恨绵绵无绝期。”
若爱会遗忘,恨是否能叫人永远记住对方呢?
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即便有过季砚的回应,晏乐萦曾经也琢磨不出。
她也说过恨他。
“彼时,我的确想过要用那样的方式记住你。”季砚的声音混在潮声里,变得沉重,“我太忧心,太惊惧,太怕我会将你遗忘。”
爱得太深,便怕遗忘,由爱生怖,由爱成痴。
季砚意图用恨的方式来永远记住她,可恨得久了,到最后,那些辗转难眠的夜里,他自己也不再分得清心底究竟是什么情绪在作祟。
恨逐渐转变成了可怕偏执的占有欲,又摧毁了所有的爱。
“雁雁,对不起。”他长眸轻垂,声含颤栗,“是我错了。”
河风如浪卷起,将两人的衣袍纠缠在一起。站在码头上许久,身躯很快会浸染寒意,晏乐萦看着此刻伫立在她身前的年轻帝王。
青年的神色还有些掩不住的憔悴苍白,却意外显得柔绻温润,仿佛褪尽了周身所有的锋锐,又变成了那个她少时印象里的阿砚哥哥,又比阿砚哥哥沉淀了更多沉冷稳静。
呵出一口寒气,晏乐萦还想搓搓手,她觉得这些话一日两日也是说不清的,往后也不是没有机会……
刚要启唇叫他回去,倏地,耳边衣料摩挲声响起,方才还披在季砚身上的披风就将她兜头罩住,“雁雁,天冷,你快上船吧。”
披风还浸染着温热的体温,幽幽的雪中春信香萦绕,似风将码头不远处的梅香送来。
晏乐萦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个诺言。
他将会永远纵容她,他也永远是她的阿砚哥哥。
“好。”她拢紧披风,狐裘绒毛蹭得她下颌有些发痒,让心下也有些莫名酥麻,她低声应道,“你也快带着长安回宫吧。”
她又心想,或许如今她不再需要纵容来表达爱了。
季砚掩下乌眸间的一丝黯然不舍,轻轻“嗯”了一声。
只是他才松开手转身,晏乐萦倏然又扯住他的袖子,“阿砚哥哥。”
爱不是纵容,爱是她值得被对方爱,也能坦然地去爱对方。
季砚眼皮轻颤,这个久违的称呼烫得他心尖发疼,他神色间含着几分不可置信,转回头看她。
“雁雁……”
“阿砚哥哥,你知道,大雁是会南飞的。”她轻眨眼,明媚的小娘子姿容经年如旧,面对他时仍有娇俏放纵,话说一半,像卖关子。
季砚蓦地觉得心跳快了起来,心绪被她牵动。
“——也可终会回到故土。”晏乐萦眼尾弯起,恬然一笑,“好了,记得秋日之约,要和长安回来看我啊!”
一直在旁边安静围观的长安,此刻终于出了声,铆足劲朝她挥手:“阿娘!长安定会好好听话,届时随爹爹一同回江南!”
晏乐萦一噎,为何感觉又被孩子背刺了一回。
“您和妹妹要好好的,身体康健,万事平安!”长安又道。
这下,晏乐萦展颜,“好,你和…你爹爹,也要好好保重,诸事安康。”
季砚深深朝她望来,同样眉目舒展缱绻,温声对她道:“雁雁,我心似你心,你也要……”
“你先别‘似我心’了。”可惜,晏乐萦打断了他的深情,且她面色严肃,认真嘱咐,“季砚,你给我好好地将身子养好,下回见你,可别是病恹恹的了。”
“不然,我会生气的。”她还当真杏眸瞪圆,显出几分明艳的凶悍。
季砚止不住唇边的笑意,连连应声,“好,都听夫人的。”
晏乐萦:……
无赖!
第78章 长长久久此情昭昭无尽时。……
这次送别彼此,他们都是没有怨恨的,或许还有爱意在悄然重生。
晏乐萦也开始明白,要看清他人的爱意,首先须得她自身充满爱意,坦然面对、认真接受旁人的爱。
爱又本是对彼此的馈赠,愿意如此
做,才能再将这番爱回馈于他。
季砚也不是不爱她,那份感情自然也不能一概而论是将她当做掌中之物的娇宠,他因恨用错了爱的方式,可他依旧执着地,一直在爱她。
她也爱他,彼此相爱,是故因爱有怨滋生,有恨滋长。可仍会有更深的、唯关于爱的情愫源源不断地生长,那样丰盈充沛的情感,才能破开爱憎难明的过去,让彼此被润泽。
藏在岁月痕迹中绵绵不绝的恨,经年累月后,终显出爱的底色。
北地的霜雪初融,运河承托着这行船队悠悠而下,不日河面碎冰尽数消弭,化作一江春水。
两岸暖意乍然显露,春花竞放,绿芽萌枝,终绽放出江南的独好风光。
*
时光又匆匆而过,梅花凋落,金桂初绽,很快春去秋来,到了仲秋之时。
晏乐萦牵着长宁的手在运河码头等待,季砚那个无赖皇帝又是提前托了信来,“生怕”她没有早做准备。
“阿娘,我看到了!那是爹爹的船吗?”
既然长安已经知晓生父是季砚,晏乐萦也没有瞒着长宁,得知影子叔叔其实是自己爹爹的时候,长宁可是激动坏了。
此刻也是如此。
今日,长宁穿了身苏绣桃色缠枝莲纹的襦裙,还是去岁季砚送她的布料做的,裙褶随着蹦蹦跳跳的动作一摇一晃,她整个人像只翩跹的小蝴蝶。
不知怎得,晏乐萦心中却忽地生出些紧张情怯的情绪。
她牵着长宁的手一紧,最后又舒展眉眼,莞尔一笑,应着:“应当是了,再等等看。”
待船只到了近处,晏乐萦便笃定了——
这回的船与以往全然不同,虽不至于奢侈至极的程度,季砚并没有在船身张贴什么昭彰皇家身份的标志,此次他依旧是微服私访,可是……依然耀眼。
几艘船像是什么衣锦还乡的官员或富商,堆了满满的货物,生怕旁人不知他富贵,也生怕流寇不来打劫,还惹得岸边百姓纷纷驻足,讨论着这是来了什么大人物。
也是,江匪已剿灭,如今运河清平,来往通畅……但他摆出这副做派是什么意思?
很快晏乐萦便知道了。
船舶靠岸,起初走来的果真是一袭锦衣的季砚。
昨日下过雨,哪怕时近正午,运河上依旧萦绕着薄雾,却有日光透过云层洒落舷板,青年一袭苍青色团云锦袍裹着颀长身姿,缓缓向她走来,如踏碎光雾而至。
江风卷过青衣,革带勾着白玉佩轻响,泠泠清响中,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映着江水,温润且沉静——分明是浸透权势的年纪,偏生脸依旧昳丽俊秀,眼尾轻弯,含笑看她。
“雁雁。”他唤她。
一旁的百姓,不少还是晏乐萦的邻里街坊,闻言都看向晏乐萦,眼底都是惊叹好奇,纷纷说着“原是晏娘子的家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