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弃疯批帝王后_未蓝澜【完结】(38)

  经受过季淮磋磨的任何人,都能说自己受了许多苦。

  可唯独,做了逃兵的晏乐萦不够格如此说。

  晏乐萦也知晓,季砚是在笑她假仁假意,仍是这般“故作姿态”。

  但这次,她是真心的。

  只是季砚没有反应,她也只好垂着头,不敢多言。

  良久之后,季砚才压下心火,抿唇淡道:“你也不必过于愧疚,昨夜那宫人自小生有恶疾,她身上的疮伤并非季淮所为,此事怪不上你。朕派过太医为她诊治,再将养上几年,总会好转。”

  晏乐萦微怔,这下小心翼翼抬眼望他。

  晨光熹微,可美人那双澄然的眸却明亮,她生得一双漂亮的眼睛,只是望进去便会勾人心魄,叫人心生怜惜。

  季砚的唇抿得更紧了些。

  “况且成王败寇,自古如此,此乃皇权之争,输家自然下场不堪……”季砚并没有再避讳与她对视。

  反而在这一刻,像逼着自己学会对她放下那些不该有的宽容一般,他漆黑的眸微微沉下,连声音也冷了些,话音一转,“不过,你与朕的往事,仍该清算。”

  “什么?”晏乐萦下意识回道。

  季砚唇角微扯,算不得笑,更似嘲弄,“青梅竹马的情谊你不记得半分,答应过会永远与朕相守,却转头抛弃承诺。”

  “一码账,归一码账。”年轻的帝王已坐起身,于是居高临下睥睨着她,“你欠朕的,总要还。”

  晏乐萦的眼皮颤动,她听出了他的恨意,淡薄却绵延不断。

  这时,她才想起了那桩旧事。

  她的确答应过季砚要与他相守的,在她撒娇说一定要他娶她之前。

  原来竟是她自己先定下的诺言……

  在那段风波前,寒冬临了,新禧来临的上元日,也是她十四岁生辰之时。

  彼时她已是个将要及笄的姑娘,不再如少时那般好往宫中走动,虽然季砚总会为她打点妥帖这些,可生辰毕竟是重要的时刻,就算宫里能进去,家人也没那么容易放她出门。

  谁曾想,季砚却来找了她。

  她还记得那日白雪皑皑下俊美无俦的少年郎,他眉眼含笑,温柔地望着她的模样。

  她感动极了,与他说着待到明年生辰,她及笄之时,她就要嫁予他,嫁予自己最喜欢的阿砚哥哥。

  “这样,届时我就能和阿砚哥哥一起过上元节了!”

  “好。”少年抬指刮蹭过她冻得微红的莹润鼻尖,调侃她,“不过,傻燕燕,哪有及笄当天就嫁人的?”

  晏乐萦撅起嘴,“我不管!总之我是定要嫁给阿砚哥哥的,明年不能一起,往后年年岁岁也要在一起!”

  少年轻笑,他笑起来如冬雪消融,连声应好。

  只是随后似乎想到她那贪玩的性子,季砚性多疑,若有所思,“不过燕燕一贯会说好话,届时不会反悔吧?”

  “什么呀!我怎么可能反悔?”晏乐萦哼着,不甚高兴他这般反问。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她引经据典,争辩着,“我们可是青梅竹马,阿砚哥哥怎么能怀疑我呢?”

  彼时,她的心意当真十分笃定,她一定要嫁给这个自己一眼相中的俊雅少年郎,做他的青梅竹马,还要做他的妻,与他携手一生,恩爱不疑。

  季砚捏着她通红的小脸好一顿才将她哄好,瞧着她那副坚定的模样,直说自己不该怀疑她。

  “我向燕燕保证。”于是他郑重许诺,“此生,绝不疑心燕燕。”

  风雪下,昔年的晏乐萦明眸弯得像月牙,那是真心至极的笑,她也说着:“好,燕燕也向阿砚哥哥保证,我会永远与阿砚哥哥相守。”

  可惜,最后却是她背信弃义,他也对她生了真正的猜忌。

  晏乐萦呼出一口气。

  往事像一把钝刀,短暂的磋磨并不会造成什么伤痕,可它总归一直抵着骨肉,渐渐地,酿开更加沉闷酸涩的感触。

  她不愿再回想,触及季砚眼中的疏冷,心神一动,蓦然扯住他的衣角,仰头主动吻上他的唇角。

  季砚怔住,点漆般的瞳中那分冰冷微荡,似乎起了软化的涟漪。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收敛神情,径直起身,最终偏头对她面无表情道:“你不必装乖讨巧,朕将要去上朝,一会儿洗漱穿戴好,会有宫人送你回玉衡苑。”

  晏乐萦咬着唇,神色受伤,还有些仓皇,“可…可是,民女还有些后怕。”

  “民女心情不大好,想四下去散散心。”她又提议着。

  昨夜她的反应太大,此刻季砚看她,也见一派面色凄婉,俨然心有余悸。

  季砚猜她是还打着什么注意,下颌绷紧,并不愿同意。

  晏乐萦眸色便更加委屈,“那民女就在这儿走走好不好?我真不想回去,至少别是现下……”

  那双翦水秋瞳又盈出一片惊慌难过的泪水,泪眼莹莹,瞧着实在可怜。

  季砚略微思索,最后还是颔首。

  “不过,既然你白日想留在这儿。”他意味不明道,“今夜也继续宿在这吧。”

  晏乐萦不自觉扯动缎面被角,身子一僵,还是点头同意了。

  季砚不再久留,随着宫人去了外间殿室梳备。

  *

  待到外间的动静彻底没了,晏乐萦才悄声悄气下了床。

  她也不管这含凉殿的宫人们会怎样看待她,毕竟皇帝起身,她还老神在在躺到此刻才起,自古来没这般服侍帝王的道理。

  但她又不是后宫妃嫔,没什么服侍不服侍的。

  左右季砚应了她,该给宫人交代的便会交代,他是心细的人,晏乐萦了解这点。

  “娘子。”外殿原来还候着人,是应庆。

  应庆听闻内间悉悉索索的下床声,隔着檀木雕花屏风,笑着问她,“可要着人梳洗?陛下交待您一贯起得晚,早膳还要晚些才备好。”

  晏乐萦怔了怔。

  她的确爱赖床,少时更甚,家里最娇宠着她的那几年,她能一觉睡到晌午都无人置喙一声,醒来后还会有母亲煲好热腾腾的甜汤喝。

  是故,多数时候进宫找季砚,也是磨蹭到午后的。

  她吸了吸鼻子,似因想到这些而心口微酸,又很快调整好,“不妨事,按陛下吩咐的来便是。”

  应庆应了是,叫宫人来为她梳妆,之后又空出了小段时间,眼见着早膳还未至,晏乐萦干脆在内殿先走动了起来。

  起先注意的自然是还大咧咧放在床头的书册。

  昨夜有风,含凉殿建得通透,无意掀过几页,如今摊开的画与昨夜她见到的那一幅不大一样。

  晏乐萦表面面无表情,心底到底有些好奇。

  说到底她也不算什么都不懂的

  小娘子,从前在画舫,她见旁人行这事快活,也感兴趣过一阵子,彼时有画舫的娘子们也给她凑出一堆避火图供她赏看。

  只是民间的画与皇庭的画相比,自是有些粗糙,甚至粗陋,那画不但毫无氛围感可言,露骨又淫。乱,有些还十足抽象,属于是想象都很难想到的那种,她草草看过一些,再也懒得看。

  此刻,晏乐萦又瞥了眼这精巧的画册,却起了些兴趣,只见曼妙的美人双蹆曲起紧闭,一双纤手撑在榻上,身后的男子俯身贴上,咦,不过怎么有些怪怪的?好像还没进……

  “晏娘子。”外间应庆提醒她,“早膳应是快备好了,您再等一刻便好。”

  晏乐萦的注意力被打断一瞬,应了好,探究的心思熄下些许,但绝没有全然失去兴致。

  岔开这页,又连翻了几面,直到看得耳烧,外间也响起了脚步声,她才再度面无表情将书页整个合上。

  季砚整日看这种不正经的东西,如何好好治国?她心想。

  这种不务正业的东西还是给她看正好。

  上头画的人物都好好看啊,男子那蜂腰猿背的好身材,那纹理分明的肌肉……

  饿了,肚子开始叫了。

  “娘子,早膳已备好。”恰好应庆又唤她。

  晏乐萦起身,转过屏风,见几个宫人立于旁边,应庆站在最前,笑眯眯让她落座。

  这顿早膳是应庆服侍她用的。

  身为帝王身边的大总管,亲自来服侍她用膳,这对谁而言都绝对是极大的殊荣,晏乐萦自然也清楚,因而即便从前与应庆相熟,这顿饭也吃得她不算自在。

  饭毕,瞧着应庆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晏乐萦终究没有忍住,“应庆公公……这伤,是当年留下的吗?”

  应庆顿了顿,一直恰到好处的笑忽然有些支离破碎,神色复杂起来。

  “娘子。”他轻声道,“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

  晏乐萦默然一瞬,心下沉闷道:“抱歉。”

  其实这话她最该对季砚说,晏乐萦清楚。

  可不知为何,面对他那么多次,她从未一次能开这个口,明明或许向他服这么一次软,就能换他更软下心肠,可每每话到嘴边,喉间却变得艰涩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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