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母亲依然笑着用羊腿刀切下羊肉,“想知道的话,你多加点羊肉,五块钱一两。”
“庆芬,你是不是给自己找好下家了?!谁家老公?”
你母亲拿起羊腿刀嘭的一声扎在案板上,“是。我找好了。是你老公。”
就连你也遭到了围堵。
他们从嘴里发出令人讨厌的啧啧声。
“啧啧。李重,你爸妈要是离婚,你就是没人要的小孩了。”
“啧啧。李重,你要是个儿子,你爸妈估计走不到离婚这一步。”
“啧啧。李重,你妈要给你找个后爹,后爹肯定没有亲爹对你好。”
你木然地看着对方的嘴巴一张一合。
你说:“我有爸爸。他会飞,是个超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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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亲非说他和你母亲感情深厚,在调解员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你母亲拿出家暴证据,你父亲指天发誓再也没有下次,他之所以动手也是因为爱之深切。
你母亲突然发现,一旦女人硬起来,男人便软了。
她于是更加坚定要离婚。
然而只隔了一夜,你父亲变了脸,拿出一叠欠条,说这是他为养这个家四处举债欠下的,如今你母亲要离婚,她必须也要偿还一半的欠款。
你母亲大惊失色,她从未见过这些欠条,也未用过这些钱,更没有在上面签订任何字,凭什么让她签字。
你父亲拿出法律条文,像看笑话一样看着你母亲,“二十一条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夫妻共同债务应当共同承担。还有啊,除了这些欠条,你的那个店也有我一半……对了,五年前,就是因为你去礼堂抓我的奸,闹得我那年的评奖没了,还损失一套干部房,这你也得赔我吧。”
他掐着手指头算了算,“王庆芬你想离婚可以,但必须给我十万块钱,我才同意。我可声明啊,这十万块还是我看在多年夫妻的情分上给你打得折…
…”
说白了,他就是要趴在你母亲身上吸一辈子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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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重啊,
那段时间,你感觉到母亲像一头焦躁愤怒的母狮,每天在小小的门店里转来转去,如同巡视自己的领地。可如今这块来之不易的领地要被人抢走,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钱也要白手送人,她这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离婚的流程你不懂,你只知道但凡母亲说的都对,但凡母亲做的都对,她要如何你都支持。
有一天,你母亲突然服软了。她好酒好菜地摆了一桌,请你父亲坐了主位。
她说她鬼迷心窍,不知道怎么搞的,就觉得自己挣了点钱,翅膀硬了。这实在不应该。
她说她应该感激你父亲娶了她,不嫌弃她长得一般,又没文化。
她说她以后挣的钱都是你父亲的,以后你父亲想从钱匣子拿多少钱就拿多少钱。
她说她不仅要给你父亲钱,还要给你奶奶钱,毕竟没有你奶奶就没有这么优秀的你的父亲。
她那天喝了很多酒,哭得十分悲切,像是马上要被人丢出去的流浪狗,几乎抱着你父亲的大腿求他原谅。
刚开始你父亲并未相信,还以为你母亲在搞什么花招,可当你母亲恳切地说她愿意再努力一把,为老李家生个儿子的时候,他似乎开始相信了。
待你母亲拿出三千块钱大大方方塞进你父亲的手里,他终于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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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的那个春节,你们一家三口在地质队家属区的土房子里度过了最后一个“团圆”的春节。
第29章
好。真好啊
自从你母亲不再提离婚两个字,你父亲再次骑在她的头上作威作福,只是这次比从前更凶更更狠。
你母亲把腰弯到不能弯的角度,事事顺着他,从不忤逆。唯有你能捕捉到她偶尔抬头时露出的晦暗愤恨的眼神。
你知道她在等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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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好几年没有正经勘探项目的地质队,在队长的努力下竟然从兄弟队那里抢来一个前往赤水野外作业的任务。
只是地质队人才零落,有本事的都出去找出路了,留下来的就如你父亲般是混吃等死的类型,以及那些自从分配来后就遭遇地质队“发展滑坡”、几乎没有野外勘探经验的的小年轻人们。
你父亲常年泡在酒缸里,步履虚浮,早不是当年可以跑山跑沟的年轻小伙。一开始队长压根没打算让他参与。
你母亲听说后,装作不在意地吹耳旁风,“队里还有谁比你更合适?你资历老,经验丰富,你不带着他们去,他们哪个能圆满完成任务?再说了,我听队长说了,这次去的人回来都有额外的奖金拿。你不是一直都想买个车吗?到时候我再给你补点……”
你父亲彼时眼珠子转了又转,嘴上说什么要给年轻人机会,拐个弯,跑去队长那里。你母亲还提前贴心准备了两瓶酒、两条烟让他拿去送礼。
你父亲对着队长满脸恳切。
他是地质队的老人,过去几年地质队遭遇前所未有的困难,只有他从未离开过,从未放弃过,他对地质事业有着强烈的感情和责任感。
他野外工作经验丰富,可以以老带新,在项目中培养地质队下一代人才,完成接棒任务。
他再也不喝酒了,在出发前努力锻炼身体,保证到时候不拖后腿,保证高效完成任务。
队长看着你父亲,脸上涌上无限感叹。他想起十年前你父亲刚来地质队的时候还是个啥也不会的新兵蛋子,后来扎根天柱三年,愿意吃苦,愿意跟着老同志学,还参与那么大储量重晶石的发现,也算是地质队培养起来的技术人才。只可惜这些年行业形势急转直下,他要是有机会继续探矿、普查、研究,也不会沉溺酒精,无所事事……听说前段时间他们夫妻闹离婚,闹得挺厉害的,要是这次能有个好表现,说不定你父亲的日子会好过些。
几番考量下,队长同意了,让他带队前往赤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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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亲像是打了鸡血,满是灰尘的罗盘、指南针、地图等等全被扒出来,一一收拾干净,收拾进了那个泛白发黄的地质包里。
他也果真如承诺的那般,天不亮就起来吭哧跑步,只是他常年不锻炼,猛一下还挺不适应。还好地质队周边的野狗实在太多,它们大清早被人扰了清梦实在不爽,于是疯狂追了他一路,倒也让他得到了有效的锻炼。
酒也真戒了,哪怕酒瓶子在他面前晃荡,他也不多看一眼。这点倒让你十分惊讶。你母亲再次贴心地为他买了很多炒瓜子炒蚕豆,让他酒瘾犯的时候用嘴巴嚼着。
你父亲越来越像个人。
是啊,当一个人怀揣梦想的时候总是最像正常人的时候。
甚至,他在临走前的那个晚上,还把你叫到身边。他先是骂你偷他燧石一事,骂你没眼光,他的藏品里最值钱的是那块狗头金,你却偷了最丑最不起眼的燧石。
你沉默地看着他的手,总觉得下一秒它会招呼到你的脸上。
你父亲彼时非常兴奋,压根没注意到你警惕的眼神,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浅蓝色石头,轻轻放到你的手心里。
“看,这就是你名字的来源。重晶石。”
你低下头,面前这块散发着柔弱蓝光的石头,有着明显的晶状机构,像一簇簇刚成型的蓝色冰糖,又像天外仙鸟的蓝色羽毛,透亮又美丽。
“蓝色是重晶石中最罕见的颜色,这是因为里面含有少量锶……”
你见过它,但你不喜欢它,更不想讨论它。
“本来你哥哥该叫李重,你叫李晶……”说到这里,你父亲沉默了,脸上难得露出忧伤的表情,他随即摇了摇头,“在天柱发现重晶石,是你老子我这辈子最厉害的发现,还被国家地矿部表扬了呢。”
他絮絮叨叨问你知道铁人王进喜吗?
你自然知道。那是家喻户晓的劳模。
你父亲说当年王进喜带人在大庆开采石油的时候,突然发生了井喷。他生怕你不懂什么是井喷,便用手指圈成钻机打进去的井口,另一只手模仿藏在地下的石油。
“因为压力,地下的石油会被大力挤出井口,冲出几米高,这时候如果不制止,很有可能发生爆炸,之前所有的努力会全部报废,当然也非常危险……”
昏黄灯泡投射的光束,同时落在你和你父亲的身上,你母亲抬眼看过去,一时间有些愣怔……若忽略你父亲过往的种种劣行,此时此刻他还真如慈爱的父亲一样,和你说着有趣的事,整张脸上也不再是算计和自傲,而是满满的暖意。
你母亲迅速转过脸来,悄悄在你父亲的地质包里塞进了一小瓶白酒。
“一般情况下,若是有重晶石,对,就是你手中的这种矿石,投进井口,可以快速冷却钻头,压制油气压力,但当时王进喜找不到重晶石,只得用黄土和泥浆倒进井口,当时也没搅拌机,王进喜就跳进去用身体不停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