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仰起头,看着你父亲的脸,他讲得眉飞色舞,像收音机里的说书先生,可以消磨漫长的深夜时光。你看着他,却在想另一个人……老陀跟你讲故事的时候也有相似的表情,但他不是老陀,他是野人,是胸口有个血洞的野人,他这次要回归山林,再也不会回来。
-
你父亲走后,你母亲迅速将他的衣物、用具、被褥等一股脑抽离出来,胡乱塞在一个大纸盒里。
她用脚把纸盒踢进床底,盯着看了一会,转过身来,满脸的轻松自在。
钻在肉里、每时每刻都在叫嚣的眼中钉,肉中刺,终于从她的身体里剥离出去。
你看着她,也没问
她不再等几天吗,但你知道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和判断。
你上前拉住她的手——你认为以后的以后这个家只有你和她,或者准确地说,你认为以后的以后,你母亲只有你了——母亲沉沉看着你,在你指尖马上就要碰到她的时候,甩开了。
-
这场野外作业原计划持续一个月,然而在第十五天时,队长慌乱不已地冲进家里。他说,这次出去勘察的四个人失联了。
你母亲一屁股坐到地上,哭天抢地,寻死觅活,就像你父亲不是失联,是已经死了。
你也学着母亲的样子,坐在她的旁边一起哭。
队长赶紧劝说,他已经上报上级领导,组织赤水本地的村民和消防人员进山搜寻。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人了。他让你母亲赶紧拿件你父亲的衣服,让搜救犬闻一闻,提高搜人效率。
你母亲立马爬起来,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卡其色夹克,说这是她男人平时最爱穿的衣服。
你认出来,那是老陀的衣服。在老陀被抓前的某个月,你母亲看到他身上这件衣服扣子掉了,说要帮他缝上。结果,扣子缝好了,人却没机会穿了。
你母亲千叮咛万嘱咐,说无论如何,这件衣服必须给她拿回来。
“这是我唯一的念想……”她说。
-
王翠莲待所有人都走了这才进屋来。
你母亲还想哭,王翠莲拦着她,“行了,别哭了,要是真把老天爷给感动了,让人安安全全回来,可真就造孽了。”
你抬起头,头一次在这位向来慈善的王阿姨脸上看到一抹幽冷。
-
当天晚上,你躺在床上,它们照例从屋顶爬下来,巨大的尾巴把你小小的身躯层层缠绕起来,两张和你一模一样的人脸紧紧贴着你,它们轻柔地喊着小可爱啊小可爱,你受用地眯起眼,手指抚摸在它们光腻的鳞片上。
你说:“去吧。去找他。”
它们乖巧地亲了亲你的脸,松开你,爬上窗棂,横穿出去,蛇尾咻的一下消失了。
-
没过两天,队长踉跄着冲进家里,这次轮到他哭了。他说,搜寻队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他们四人,结果全死了,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你母亲愣了下,随即轻笑起来,“这样啊,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都是命。”
她明明笑了,可所有人都满脸悲悯地看着她,觉得她这定是受刺激了,悲伤过头了。
她问队长,“我给你那件夹克呢?!”
队长赶紧把衣服递过去,你母亲拽进怀里,双手捧着,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口气,颤声说:“好。真好啊。”
-
你父亲到底怎么死的?这么多年来其实并无官方解释。
按照原计划,他们会在赤水一个叫夕落山的地方调查当地的磁铁矿。这座山海拔两千多米,密林深谷,地形复杂。距离调查范围最近的一处人家也在十里之外,沿着夕落河往上走,要穿过一片桫椤林。桫椤林高高耸立,顶端如一把铺天盖地的绿伞,将这条河谷阻隔在天地之间,这里极少有光,温度也与外界截然相反,瘴气随时都会升腾起来,潜伏在密林深处的动物们也时刻窥视着闯入者。
这次的闯入者们,年龄最大的是你的父亲,他三十来岁,其他三个也才二十来岁。
四月份的山里比山外冷多了,他们四人穿着保暖衣和外套,携带两天的干粮,当然带了罗盘、地图、工兵铲、汽油罐以及一桶红色油漆罐。
汽油罐用来生火,以及震慑潜在动物的袭击,油漆罐则用来在树上标记方位,避免迷失。
当然,他们还带了一台队里最先进的GPS。
他们这次的野外作业目的是到达预定地点后,在其周围三公里范围内普查信息,标注潜在磁铁矿的可能位置。
本是一次稀松平常的调查,对于你父亲来说,比这次艰辛的环境他也见识过,但他领着三个小伙走进茫茫深山后,便彻底消失了踪影。
-
搜查队在夕落河中游发现一棵树上有一团红色油漆。一般来说,在GPS正常使用的情况下,几乎用不上油漆来标注方位,怕是这时候他们已经在这高山幽林里迷了路。
他们手中的GPS不知道为什么并未打开,罗盘也可能被地下丰富的磁铁矿扰乱了方向,他们只能采用原始的方法判别方向,结果还是死在了奚落山。
搜查队很快夕落河上游找到一块雨衣残片以及他们的排泄物……在经过五天五夜的搜寻后,终于发现了他们四人的尸体。
三名年轻人齐刷刷躺在一棵桫椤树下,上衣卷起,面露微笑,像是快速失温的征兆。但当时并未极端降温,即便夜里温度降低,他们有汽油罐,完全可以生火取暖。但他们的汽油罐并未打开使用。
而你父亲不知为何躺在距离他们五百米远的溪边。后来尸检报告显示,你父亲被蛇咬了一口,得不到及时救治毒发而亡。你父亲生前喝了不少白酒,摔倒在地上,头破了一个洞,许是血气吸引了潜藏在密林深处的刚刚从冬天苏醒的毒蛇……
为什么你父亲明明戒了酒却又偷偷拿了酒?为什么三名年轻人死在一起?你父亲到底是准备下山找人救援还是抛下他们一个人先逃?
为什么没有打开GPS?你父亲这么有经验的技术员,为什么没有按规操作?为什么丧失了判别方向的能力?
谁也搞不清楚,也想不明白!
有专家说,能让那三位年轻人同时失去自救能力,会不会是这山里突然冒出的毒气或者过量的二氧化碳,导致他们三人昏迷从而失温?
有本地人说,夕落河河谷里早些年有人家住在里面,有一天晚上夜蔼笼罩后,这家人齐整整不明不白死了,后来就没人敢往这条河谷里钻。
207地质队的人说,这种解释不清的事情多了去了,地质人在野外工作,谁肚子里都有几个悬疑恐怖的故事,你看,这条河叫夕落河,而你父亲叫李朝贵,朝起的太阳终究要落下去,这条河叫夕落,多不吉利啊!压根就不该派他去!
-
队长又哭又骂,“朝贵答应我不再喝酒,竟然还敢把酒带上。”
你母亲低垂着头,“他总是不听话。”
过了好一会,她才抬起头来,满脸木然,“他出发前说,山里冷,喝点酒可以暖暖身子。”
-
李重啊。
总有人问你,你从小没了父亲,你会不会伤心自卑?你会不会因为父爱缺失而缺爱?因为缺爱会去寻找和父亲相似的恋人?
每次你听到这种问题,每次脸上总会带着忧伤。
你说,是啊,没有爸爸的小孩是很可怜的。
你说,没错,我很缺爱,我需要爱。
你说,有可能。我就喜欢成熟稳重的男生。
但其实,还有一个“你”会从身体里抽离出来,俯瞰着满脸忧伤的你,露出嘲弄的笑容。
真相是:
野人爸爸死了,这是你人生中为数不多让你开心的事。
你是缺爱,那也是因为你母亲不爱你。
正因为你这辈子总想让你母亲好好看你一眼,所以她让你爱谁,你才会爱谁。
-
当天晚上,它们回来了,从窗棂外爬进屋里。
它们带着晨雾和暮霭,带着溅溅溪流的湿润,带着桫椤林的莽荒气息,缠上你,贴着你。
你左亲亲,右亲亲,两张和你一模一样的脸。
你说:“你们可真棒!”
第30章
你得到安宁了吗?
李重啊。
野人爸爸死后,你便得到安宁了吗?
-
1996年的九月,你终于迈进了小学的大门,就在遵龙镇,就是那个老陀“错过”的公审公判大会举行的地方。
开学第一天,你母亲没有送你,更没有殷殷嘱托,你孤身一人背着王翠莲王阿姨送
的书包走进如牢笼般的教室。
你称之为牢笼,因为它和幼儿园一样有高大的围墙,老师们的脸也一样的肃穆,他们生怕你们这些小崽子们捣乱,各种规定要求铺天盖地般压过来,你的小手自然也不能藏在下面,握着那把燧石刀。
-
你不安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