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桃气笑了,“你这话哄老头子兴许有用,就别恶心到我面前了!”
辛小莱沉默了片刻说:“你常年住在国外,你父亲生病后,你总说忙,一次也没回来过。是我陪着他找专家问诊,是我陪着他化疗放疗,他胸水多得喘不过来气,是我陪着他跑医院急诊。你知道化疗后怎么提高白细胞吗?除了打升白针,还要喝升白汤。升白汤要用新鲜的泥鳅煮,我得一大早去菜市场抢……”
宗桃冷笑一声,打断她,“无利不起早!你要是不惦记我爸的房子和存款,为什么要对快要死的人这么好?”
辛小莱咻的一下站起来,哭着问,“你也知道他快死了,为什么不愿意回来看他一眼?他到最后还在念你的名字……”
宗桃面色冷峻,“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不用你这个外人管!你把他烧了,埋了,才通知我。你凭什么这么做?”
“是他不让我告诉你!”
“骗人!你就是不想让我知道你霸占了我爸的房子和存款!要是我晚回来两天,你早都把房子卖了换钱走人!”
“才不是!你血口喷人!”
“就是!”
……
就在双方打嘴官司时,一直没说话的陈秋池递过去一张照片,问:“辛小姐,你认识这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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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小莱被单独带到审讯室。
她恍恍惚惚坐下来。
“我犯了什么事吗?我真不认识那个什么王安娜!”
“陈警官,我就说不要来这种地方!你非要早让我来!”
“现在这房子在我名下,我有完全的处置权!我只是顾及我丈夫的名誉,所以才不想和他女儿闹得难看!”
“我不想再待着这里了 ,我能不能现在回家?”
陈秋池让她别急,顿了下问,“你丈夫知道你在他之前,已经结过三次婚?”
辛小莱咬着唇,“这不犯法。”
陈秋池点点头,“是。但是你之前的三个老公,包括宗桃的父亲,都是病逝,都是因为癌症……”
辛小莱眼泪立马流下来,“这只能说明我命太苦了!”
“除了你第一个丈夫和你结婚十年之久,后面三个丈夫长则两年,短则半年。”陈秋池继续问。
“而且你名下有三套房,是后面这三个丈夫分别转赠给你的!”
辛小莱擦了擦眼泪,“这有问题吗?他们死了,可我还活着,没有房没有钱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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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手机震动。
“病友互助组织”群发出一条新公告。
#即便癌症扼住我们的喉咙,也无法破坏我们的尊严。医生不能救我们于死亡,父母不能帮我们抵抗孤独,但大家可以在这里,找到最相似的灵魂,最相爱的朋友,最相知的家人。希望所有人放下介怀,放下抵抗,尽情讲出你们未竟的爱和恨,不舍会被兜底,怨念会被洗礼。若生命流逝不可抗,仍可以在生命结束前获得祝福。
第35章
嘴上都是主义,心里还是主义……
病友互助组织。
这个群确实具有非常强的组织性和活跃度。
近五百人的大群,有五六个“专业”群主。韩蓉是其中之一。
群主无时无刻不在线。他们好似没有正职工作,也不用吃饭睡觉,但凡哪位群友跳出来问问题,哪怕是已经回答过的问题,总有群主轮流细心解答。群友们也非常活跃,明明重病在身,也愿意积极探讨治疗手段和心得。
大家互相鼓励,竞相打气,言谈中全是专业的医疗经验,字里行间都是浓厚的正能量。
若有人流露出一点点灰心,群主和其他群友会立马跳出来劝导批评。若对方还是沉浸在试图放弃生命的执拗中,陈秋池觉得这些人一定会上门和对方面谈,苦劝回岸。
简直比医生还较真,比家人还体贴,不拉回正途誓不罢休。
群公告里有各种已经整理好的信息,比如宫颈癌治疗的国家标准,针对病情进展阶段的对应性治疗手段,什么情况可以手术,什么时候必须化疗,化疗用哪些药有效,怎么缓解化疗出现的掉发、体虚、呕吐等副作用,怎么提升白细胞,食疗有哪些菜谱等等。
那些新进群的新病友只要看一遍,就可以对这个病有个大概了解,确实可以大力缓解他们的恐慌和茫然。
而且陈秋池看到除了专业群主外,群里还有一个拥有行医执照的专业医生。她已退休,也得了这个病,也在治疗中,会大家提供权威性的治疗建议。
有些病友家庭经济条件有限,陈秋池不过加入群几个小时,已然看到群主发起好几拨赠药活动,入群者皆有机会参加。
若是有病友穷到连药都买不起,群主还会组织捐款……也就是说,任何一个加入互助组织的病友,都不会因为打不起针吃不起药,在家可怜等死。
简而言之,这个病友群不仅没犯法,还经营得相当不错。若是有媒体组织愿意跟踪调查,花些笔墨,说不定还能登上中央电视台,获得“感动中国”之类的道德模范奖项……像覆盖了一层上帝的荣光,镀上了一抹佛祖的恩泽,完全可以绞杀癌症给大家带来的痛苦和毁灭。
但,这个世界上真有“嘴上都是主义,心里还是主义”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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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秋池给自己捏造了一个新人设:一个和男友相恋多年,准备结婚却在备婚时查出重病的可怜女人。
她先是按照群主要求,上传了经过处理的病例和病理,而后在群里@韩蓉,告诉她自己确诊了。
大家看到她备注里的年龄才25岁,当即义愤填膺,纷纷骂男人烂黄瓜:自己在外面乱搞,却让女人得病的烂黄瓜。
【我未婚夫今天陪我去了医院,刚才我发给他我的确诊报告,他立马跟我提了分手。】陈秋池在这句话后加了好几个哭脸。
【真是不要脸啊。这种男人就应该去死!不守男德就算了,连人都不做了。】
【妹妹,你别伤心。这个病好治。看你的情况化疗几次后就可以做手术,五年生存率很高的。】
【对对。进了这个群就算是到了家。有啥不懂的直接问。姐妹们都非常友好,比惹了祸还不敢承担的臭男人强多了。】
这时韩蓉冒泡了。她先是给陈秋池发了好几个抱抱的表情,而后说:【难怪我今天在湿地公园遇到你的时候看见你身边那个男人一直臭脸……】
【他家三代单传,想要孩子,可我的子宫肯定保不住了。】陈秋池这句话立马又把这个悲情故事加码一波仇恨。
群友们一个个像炸了毛的母鸡,跳出来又大骂一通。
【他家是有皇位要继承吗?还三代单传?传他爹!】
【他这么有本事怎么不自己生孩子?我们女人不是生育机器!】
【你失去的是子宫,可他失去的是孩子啊(狗头)。】
【这种人真的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陈秋池等这波“骂声”最热时,又敲了一行字发出去。
【我和他谈了七年恋爱,他上研我上班,我给他付学费和生活费,本来说好他一毕业就和我结婚,结果七年喂了狗啊。】
她这下不是点燃了炸药库,而是把火山摇醒了。
很多只围观不说话的群友全冒了出来,咒骂、同情、心疼,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陈秋池又发了好几个大哭表情,继续把这个悲情故事往纵深“伸展”。
她说她就是因为觉察到未婚夫的“走神”,担心自己身体受损才去医院检查,结果真中招了。他现在勾搭上的那个女孩挺有钱,但没她家有钱。不知情的未婚夫还以为终于吃上了软饭,却不知道自己丢了西瓜捡了芝麻……
【好恨啊。我还买了一套楼王当婚房,布置的都是他喜欢的家具。本想给他个惊喜,结果他不爱我了!】
见火候差不多,陈秋池给韩蓉私发了两条微信。
【韩姐,我好恨他啊。恨不得吃了他的肉,喝了他的血!】
【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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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和范力相关的东西已经全部消失。
三个人的家,如今只剩下她一个。
无尽的颓丧包裹着整个房间,陈秋池感到快呼吸不过来了。
扶着墙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手腕上的小金鱼在水流中越发生动。
若是鱼宝还活着,这个家就不会散吗?
不,她怎么能把越来越没滋味的婚姻的未来,寄托在孩子身上?
孩子不是破碎婚姻的粘补剂,更不是无爱夫妻的遮羞布。他们应该被充沛的真诚的爱滋养,才能生出抵抗漫长人生的自由翅膀,才能在遭受困苦时依然保持希望。
指腹抚上去,就着水一点点揉搓,她已经在手腕上画了二百八十四次小金鱼,熟到闭着眼也可以描摹出来。线条里藏着她不能言说的痛苦,颜料里蕴着她不愿醒来的美梦。
这些可预估的无尽的痛苦,难道只能等到生命消失的那一刻才结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