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冷笑一声,噔噔噔往前几步,一脚踹上供桌,供桌上哥哥的牌位嘀哩咕噜摔了下来,摔成了两半。
母亲当即急了,立马扑过去把牌位抱住,试图拼接回去,牌位却又吧唧一声掉下来。
“王施主啊,这可不怪我。就差一点点,我就把你儿子的魂魄召唤回来,你就可以和他说说话。”
“我还向你保证,你儿子的魂魄能回来和你聊十分钟的天。这不是谁都能办得到的。”
“要是他肯告诉你,他现在投胎在哪里,投胎到谁家,你还能去看他一眼啊。”
“哎哎呀,真是太可惜!咱可说好了,这不怪我。你不能让我退钱!”
你浑身冰凉,不可置信地看向母亲。
母亲猛然站起来,恶狠狠地冲到你面前,一巴掌呼在你的脸上。
“李晶!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哥哥都死了,你还跟他抢什么抢?!”
“他是我好不容易请来的法师,就差这么一点点,我就能跟我的儿子说说话,就差这么一点点。”母亲像中了魔一样,伸出手指,比划着一点点到底是多么微小的一点点。
希望就在眼前,而你无情地斩断了她的念想,你是这一切的破坏者。
你罪大恶极,你罪不容恕,你该千刀万剐,你压根就不该活着。
你完全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压根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为什么面前这个和自己相像的女人想把自己吃了?
母亲一把把你推开,噗通一声跪在法师面前,不停搓着手求告道:“法师,请再给我们娘俩一次机会。我儿子生下来就没了,我这个当妈的从来没有抱过他一下,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更没听过他叫我一声妈妈!我求你了,求你把他找来,让我听听他的声音……”
你方才停止跳动的心突然一阵疼痛,痛得你连腰都直不起来。
你捂着胸口,缓缓抬起眼皮。
你看到母亲哭成了泪人。她若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母亲,那你又算什么?
法师犹豫片刻,摆摆手道:“哎呀呀,既然王施主求到我这里,也算是造化一场。我总不能见你们母子阴阳相隔,留下一辈子的遗憾?!”
他看向你,肃然道:“不相关的人出去!”
母亲回过头盯着你,“还不快滚!”
你扯了下唇角,缓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三个数字,“喂,110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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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警察前来主持正义,法师早已逃得不知所向。
逃跑前,他指着你的鼻子骂:“你太胆大了!你知不知道你得罪了谁?我能呼风唤雨,我能召唤魂魄,我是神的代表,是……”
你一把打开他的手,“你是他妈的傻逼!”
法师骂骂咧咧拎着他的宝剑罗盘跑了!
母亲上前撕扯着你,你一动不动任凭她打你骂你……
“李晶,活该你当不了妈。你压根不配!你一点怜悯之心都没有!”
“要不是你,我儿子能死吗?!是你该死,该死啊 !”
她边骂边打,打得你脸上红印一片。
那一刻你感到特别冷。
为什么啊?到底为什么?
你低下头,瞬时轻轻笑了起来。
能不冷吗?
不知什么时候你的胸口,被人剜了一个巨大的洞,肉壁齐整整的,血粼粼的,里面没有心,更没有炙热的心跳。
你伸出拳头,让拳头穿过你的胸腔。
你感受到了冰冷刺骨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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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质问你母亲到底怎么回事,她一直哭,就是不肯交代。
你告诉警察,你的母亲被坏人蒙蔽,在家里搞封建迷信,希望警察把人抓住,把母亲被骗的钱找回来。
警察看着地面上摔成两半的牌位,迟疑地问:“你不就是李重嘛?你的名字怎么会在牌位上?”
你笑了笑,“所以说这个骗子不专业,连名字都写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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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走后,母亲再次暴出扭曲表情,疯了一样扑到你身上撕打。
你不知道是她疯了,还是你疯了,为什么该相亲相爱的母女两人要为了一个死了很久的人互相伤害?
你扯住她的手腕,“妈,是你杀了我爸,对不对?”
母亲突然愣住。
“方月华猜出来了,那晚他装神弄鬼把你吓住,你承认你杀了他!是不是?”
“妈,那晚你很清醒,你也压根没忘,你却装作不知道。”
“妈,你看着我嫁给方月华的时候,你有没有一丝丝后悔过?”
“妈,我不想爱你了!”
第56章
谁都不爱
李重啊。
三十岁后,你明显感到自己迅速衰老。
彻底断开与母亲的联系后,你像失去了营养源的藤蔓,渐渐萎缩,渐渐枯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也不知道今后将要去哪里。
你无数次想飞回去,跪在母亲门口求她看你一眼,哪怕这一眼含着鄙夷厌恶,冰凉瘆人……那也是你熟悉的让你感到安心的。
你被这样的想法折磨得不人不鬼,然而,你还是忍住了。
你只能等母亲先断气,你才敢断气。亦或者你还期待着什么,所以才不敢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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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月华问你为什么把你母亲的联系方式全部删除?为什么你母亲连他电话也不接?
你笑着说:“你害怕了吗?害怕我们母女断交,你没了要挟我的把柄?害怕我再也没法给你挣钱,让你吃软饭?”
方月华气得半死,也只能作罢。
连他这个算是牵扯你们母女之间较深的人也说不清楚你们娘俩之间到底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但只要你还是他妻子一天,你就得为他挣钱,这个事实只要不变,他也懒得深究你们之间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你还像往常一样该上班上班,该休息休息,两点一线,简简单单,除了不再提及黔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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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年6月份后,方月华敏锐地觉察出你和往常不一样了。
你还是两幅面孔,在公司热情积极,在家则要死不活,但你偶尔会在眼波流转处,透出些许生动。
这些异样绝对不是来自于他,也不会来自于你母亲,那会来自哪里?
方月华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他翻看了你所有的社交软件,尤其对微信进行逐条勘察,还对你单位的办公软件上所有的聊天记录句句解读……他一无所获,然后暴跳如雷。
他觉得你肯定出轨了。
即便你们是正常夫妻,经过十年婚姻的磋磨,遇到新鲜的肉/体,哪怕对方不咋样,也可能会在某些特殊时刻出现“走神”情况。
何况你们还是这种“恨不得杀死对方”的夫妻。
你自然不承认。你坦坦荡荡让他随便查,随便找。
方月华为这件事又怒又气,却苦于没有证据只能喝酒发飙。
你也知道他动不动跟踪你,甚至加了你很多同事微信一一质询,可又如何呢,你压根不会让他找到一丝丝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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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出轨了吗?
当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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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程肃一起出差是件稀松平常的事,可几天朝夕相处下,你的心神总被他下巴的胡子牵引着。
你不由盯着他看,盯着,盯着,便再也挥之不去。你意外发现,他很像你的野人爸爸老陀,以及你想象出来的陪伴你已六年之久的“完美老公”。
换句话说,你的“完美老公”很像老陀,而他们两人在程肃的身上皆能找到些许相像之处。
前两者要么死了,要么不存在,程肃会笑,会说话,会生气,会开心,是个活生生的人。
回程时,你找借口坐到了他身边。
以往的你要么懒得讲话,要么讲假话抒假情,而这次轰隆隆的机舱里,你破天荒头一次像个正常人一样聊天。
他很木讷,也很真诚,是个不设防的人。
你像中毒一样告诉他,你是黔北人,你一闻到羊肉味就会吐,你四五岁才学会说话,你讨厌所有人包括自己,你厌恶说话……你有个超人爸爸。
你把浑身的盔甲卸掉了,把自己敞开了,你也成了不设防的人。
这种感觉又新奇又舒适。
他开玩笑地问你的超人爸爸会飞吗?
你看着他那张神似故人的脸,笑着哭出声来,你说:“他要是会飞的就不会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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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你的心里像是突然刮起了一阵细风,那些深埋于骨血中的陈年污垢有了松动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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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开始观察他。
你发现他用了一个特别有年代感的红色茶杯,沿口的瓷早都掉了,露出黑色的底。可见他应是个长情或者不注重物欲的人。他很擅长手绘作图,对自身的专业性要求很高,甚至到固执的程度,经常看见他和人争吵,就为某个工程做法。
他夏天的短袖不是黑色就是灰色,裤子卡其色居多。其他男同事爱把上衣塞裤子里,他从来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