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来,怕是你在见我的第一眼便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决定。
也是在那一刻你决定由我,你除了母亲外最亲的亲人,送你走上命运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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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好恨你。
你以为这是送人上学?送人上班?送人结婚吗?
我没有为你做过任何事,唯独做了这一件事,却送你走上了不归路。
所以,我亲爱的妹妹,你该是多恨我啊,置我于这样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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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平静地告诉我,你恨你的丈夫。
这也很正常。没有女人不恨自己的老公。
即便恋爱脑上头和对方结婚,也会在绵长的日子里耗尽新鲜和信任,或早或晚打破对他或婚姻的滤镜,觉察出所谓顶天立地的丈夫,也不过是可怜的社畜一枚,是饱受男权社会桎梏的灰尘,是不得不遵循着社会规训轨迹前进的碳基生物罢了。
但很多人恨丈夫的同时又离不开他,要么因为还残留些许的爱意,要么还需依靠对方养家,要么害怕流言蜚语……
你不是,你恨方月华,恨到想和他同归于尽。
这就少见了。我的好奇心被你彻底勾了出来。
我说:“你有多恨他,就有多爱你的母亲。”
你记得你当时噗嗤一声笑了,笑得恨夸张。
你反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一般不告诉别人我的真名。可那天我鬼使神差地看着你这张没有生气的脸,觉得你快死了,告诉你也无妨。
我说我叫:“我叫王安娜。”
你咂摸着我的名字,说:“像个假名。”
我也噗嗤一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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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我们两个第一次一起看夕阳,也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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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没从我嘴里得到肯定的答案,便认定我会帮你。
临走时,你告诉你还要做两件事。做完之后才能愉快地离开这个世界。
你是多么聪明的孩子啊。
只可惜,你认识我的时候,你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
而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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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坐在文汇花园11栋302房间里,读着你留给我的信……我才知道你到底去做了哪两件事。
你先回了趟黔北,那个我和你出生的地方。
你生怕我不爱这个地方,你说黔北的春很美,黔北的夏很凉爽,黔北的秋到处弥漫着金桂的香,黔北的冬天又是多么的纯洁梦幻。
可我知道,我“死去”的那一刻,母亲的某一部分也随之死掉了。
你成了这场悲剧的见证者,时时提醒她的伤心事,你自然成了她的出气筒。
你们过得很难。
黔北春天的美和你无关,天未亮,你便被提溜起来,坐在装满羊腿骨的铁盆旁,柳枝弯腰拂过你的脸,也吹不散充斥你整个童年的腥膻味。
黔北的夏天的确很凉爽,我们的母亲站街卖粉,而你则像狗一样被拴在摊位旁,摩肩接踵的大集上,汗味弥漫,热气翻腾,你们从早待到晚,即便晚归时凉爽的夜风吹来,你们也感受不到。
黔北的秋到处金灿灿香腻腻,然而老陀便死在这样的季节。黔北的冬更令人厌恶,咱们的奶奶就是在某个冬天拿走了大部分父亲的抚恤金。
当然,你并没有告诉我这些细节。
你不过是写了两页纸……寥寥数语而已。是我双手捧着它,一点点拼凑出你和母亲。
你最后一次回黔北,花了很大功夫才找到为我们接生的王医生。
彼时她已经光荣退休,拿着不菲的退休金四处游山玩水。
你不急不慢地等了她三天。
待这位德高望重的医生推着行李箱里从大西北回来时,你直接迎上去,笑嘻嘻地说:“好久不见,王医生。”
她并未认出你来,你不慌不忙地说出了母亲的名字。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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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爱的妹妹,我要再次感叹你的聪明。
你不过说了王医生孙子孙女的学校名字,她就跪下了。
你看,人就是这么贱。刀戳到自己身上才感觉到疼。
她在母亲怀孕初始就盯上了“我们”。
母亲那时多么骄傲啊,一举怀上两个,还都是男孩。在她满怀期待的同时,有人也在暗处觊觎着。
现在想来,一切真是有意思极了。
你不知道用什么办法竟然欺骗了王医生,让她误以为你是个男孩。
从两个男孩中“拿走”一个,不过分吧。
拿走一个便能让另一个没有孩子的可怜家庭重获快乐,不过分吧。
王庆芬凭什么这么好命,一下子生两个儿子,她替老天爷稍微调整一下公平度,不过分吧。
也许我们从母亲肚子里跳出来时,一儿一女这样的事实,吓到了这位王医生。
可她没有一点犹豫,立马挑中了“我”这个儿子,欺骗母亲说我死了,然后把我偷走。
但很奇怪啊。
即便我死了,我们的父亲为什么不抱着我冰凉的尸体痛哭?为什么不把我抱走埋在一个能看到山和水的地方?
但凡他这么做了,我就能“死而复生”。
我又仔细想想,怕是咱们这位父亲心有愧疚所以才不敢抱我。
他和漂亮阿姨在礼堂跳舞,惹得母亲生气,两人吵架时我们亲爱的奶奶帮偏架,导致母亲被撞……我们两个提前出生了。
父亲没敢把我当做一个活生生的婴儿,他把我当做了一坨毫无生机的肉。肉丢了也就丢了,孩子没了他就要被迫背负一辈子的指责,他这样骄傲的人,怎么能低母亲一头?
他不容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我亲爱的妹妹,所以你看,我并不比你好到哪里去。
在我们出生的那一刻,我是先被放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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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你从新安去了一趟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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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从上海搬去了新安。我要为我最杰出的作品提前做准备——协助你去死。
我培育了很多可靠的“雄蚁”,她们会为我选择合适的“工蚁”,这些工蚁要么奉上贡品,享受用钱换命、大仇得报的快感,要么以身入局,骗走重病男人的钱。
这次我决定亲自出马。严庄是我精心挑选的结婚对象。
他四十岁,不年轻也不老,发妻因病死了一年……这个时长刚好够他缅怀妻子而不被人戳脊梁骨。
再怀旧的男人,也顶不住旷日持久的孤单。
我的出现让他的世界出现了一丝明亮。
男人嘛,无非喜欢的就是那些温柔的,可爱的,单纯的,崇拜的,不看中物质的。
稍作包装,严庄便爱上了我。
他不得不爱我,他隐瞒了自己的病情,以为我是上天可怜他早死的补偿,哪怕不是我,换做其他女人,他也会在临死前再拽个人爱一场。
说白了,他太怕一个人独自死去。
而我非常适合送人去死。
所以,你情我愿,两不相欠。
婚后没多久严庄的病情开始加重,我建议他搬来市肿瘤医院旁边的文汇花园,方便治疗还能省钱。
那几个月,我搀扶着孱弱的严庄上上下下,和你错身经过时,你佯装不认识我,我则“沉浸”在快要失去丈夫的悲痛中。
深夜时,你像条孤魂野鬼游荡在小区外的马路上,我则站在马路对面,盯着你。
你仰起头,从嘴里吐出浓白的烟雾,穿过烟雾,你回盯着我。
你张开嘴无声地朝我说了两个字。
我没看懂。
在你死后很多天,我才咂摸明白……
你叫了我声“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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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上海待了足足五天。
你先是按照王医生的交代找到买家的地址。
那是一家研究所的家属区。那家人早都搬走了,但朝邻居一打听便知道这家夫妻婚后多年不孕,突然有一天就怀孕了,然后生了个儿子。几年后
这家的女主人老蚌怀珠竟然又怀了孩子,本来这是违反计划生育的,谁知道大儿子突然掉水里淹死了……真是一个悲剧和喜剧交汇又错身的故事。好似公平,又好似更不公平了。
你又打听到这家人现在的居住地址。
你在那里看到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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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到了王翠莲。
母亲敬爱的邻居大姐,小时候总爱抱你的邻居阿姨,王叶柄的亲姑姑,以及拐卖我的坏人。
只可惜你见到她时,她已经认不出你了。
老天爷在这个时候又展示了出祂的公平:王翠莲得了老年痴呆。
她被丈夫和孩子抛弃,被送到了亲弟弟家。
这样的病人多么遭人烦啊。智力退化到三岁水平,不是暴虐打人,就是随地大小便。连吃饭这个动作也彻底忘了,就这么抓在手里,撒得到处都是。
你看到王叶柄母亲痛苦忍耐的表情,就因为她曾经不能生育,买了孩子又杀了孩子,如此大的把柄落在姐夫一家人的手里,只得出钱出力,掩饰真相。王叶柄的父亲从不认为这是他的责任,生不出孩子总是女人的肚子不争气,他把手揣在怀里置身事外,过着悠闲的养老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