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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爱的妹妹,你那时肯定特别迷惑,你知道我并没有死,那我又去了哪里呢?我又是如何从男生变为女生?
现在由我来补完这个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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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为他们就是我的爸爸妈妈,至少在我十岁前。
从记事起,我就住在研究所的家属区。这是典型的苏式建筑,三层小楼,坡屋顶,很宽很大。数排高大的梧桐树在这里站成了兵。
这里来来往往的人都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大家和气、谦卑、有文化,不比谁有钱,只比谁发明了什么专利,发表了多少论文,评上了什么职称。
养父老家在黔北,他操着黔北口音在这里被人尊称为王研究员,或者王专家。养母在研究所的图书馆做一名清闲的管理员。
我从没怀疑过他们。
现在想来,养父在我拿回61分卷子时皱的眉,发的火,应是对我们来自偏远山区劣质基因的深切鄙视。养母总爱追问我长大后愿不愿意养她,应是对彼此之间非血缘关系的忧虑和质疑。
除此之外,他们极其善于保护和掩盖秘密,欺骗了所有熟人和亲戚。
当然,我也问过一个傻问题。
养父是天生异瞳,一只黑,一只蓝。
从医学角度这个情况叫先天性虹膜异位症,具有遗传性,且传给儿子的几率有50%。
我问养父,为什么爷爷是蓝眼,你也是蓝眼,而我不是。
养父说:“因为你进化了。”
我当时还沾沾自喜,因为我不喜欢别人叫我蓝眼妖怪,我以为我是个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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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那年,我突然发现我的喉结露出浅浅的头,与此同时,我的胸部也开始浅浅隆起。
我彼时还未觉察出异样,直到养母无意间看到这一幕,她吓坏了。
她紧紧攥着我的手,把我带去了医院。
那时我并不知道她的肚子里有一颗迟来的、亲生的、珍贵的受精卵已经着床在她的子宫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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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我在十岁前有什么异常,大概就是我喜欢和女孩子相关的一切。
我穿着帅气的水手服,站在摆放着各色洋娃娃的摊位前,心里想抚摸的欲望快把我折磨坏了,就在我的手伸出去的瞬间,养母拽走了我。
我喜欢和女孩子一起玩,她们娇俏可爱,说话细声细气,没有汗味臭味。养母却嫌弃我太过乖巧,总逼着我去和男孩子们踢足球。
我曾在养母的衣柜前驻足很久,瞧着里面挂着的漂亮长裙和内衣,想象着有一天穿上它们的样子。养母哐的一声关上衣柜门,拽着我去买了好几套男孩衣服。
现在想来,养母早都发现异常了。但她不敢相信,不愿相信……因为我的存在,这个家才是完整的,她才是有功劳的,所有人才是幸福的。谁要是敢打破这一切,她会拿刀子拼命。
然而,我隆起的胸部,无情地把她从沙堆里拽出来,我亲手毁掉了“我”存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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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告诉她,我的身体内有两套生殖系统。
在看得见的地方我有阴/、茎和睾/、丸,在看不见的地方,我有完整的子宫和卵巢。
我是极其罕见的染色体嵌合者。
我是异类,是非常规,是不被传统社会接受的双性人。
养母失魂落魄回到家,把我锁在了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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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爱的妹妹,你要问我当时是什么感受?
说实话,我的开心大过伤心。
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女孩子的东西,搞清这样复杂恐怖的问题,难道不值得开心吗?
命运的手在我出生时就设置好的程序,谁也无力撼动。
我不是变态,这也不是我的错。
然而,养父养母如临大敌,他们再看我的眼神就像看到了可怕的妖魔鬼怪。
养父冲我咆哮,让我爷们一点。
养母则狠狠攥着我的手,命令我说“我是男孩子”。
我紧紧闭着嘴不肯说,她就把手戳进我的喉咙,像搅拌机一样搅动着,逼我发出这五个字的音节。
我被抠得眼泪直流,可怜兮兮地哀求着……
他们熟视无睹,只顾着发火惩戒。
这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或许不是他们的亲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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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不知道是谁把我的秘密传了出来,几个男生把我堵在角落里,要我脱掉上衣和裤子。
他们说,他们要看看雌雄同体的怪物。
我天生瘦小,压根不是他们的对手。
待我**时,他们朝我发出疯狂炸裂的笑声。
我紧紧抱着自己,不知道该遮住上面还是藏住下面。
他们说,死变态你该去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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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掉进无尽的深渊。
在家,养父母唉声叹气,要么逼我喝不知道从哪里掏来的中药,要么在我枕头下塞各种符文。
在学校,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要么在背后指指点点,要么也和那几个男生一样要我脱衣服让他们长长见识。
我恨不得自己变成影子,躲在树下,藏在墙角里,淹没在人群里。
伸出双手,看向四周,没有任何人可以扶住摇摇坠坠的我。
直到那天,养母像中了彩票似的冲进家里。
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就拽着养父钻进了卧室。
两人不知说些什么,时不时发出爆笑声。
我的心里冒出些微期许的火苗,或许有什么好事发生,可以把我带来的不幸雾霾吹走?
我眼巴巴地看着卧室门,没过多久养母走了出来。
我敏锐地发现她之前松垮的脊梁挺了起来,她眉眼的痛楚消弭了,看向我的眼神,不再是怨怼……
她温柔地问我晚上要不要吃羊肉粉?养母也是黔北人,一遇到值得高兴的事就会用家乡饭犒劳自己。
我点头说好。
养父美滋滋地给自己倒了杯酒,而我坐在书桌前认认真真地写下两句话:我爱我的爸爸妈妈。我一定要好好学习,报答他们。
我把这几个字写得很大,大到第二天养母帮我收拾房间时必然会看到。
我想,她一定会被这些字眼感动,然后我会再吃到一碗香喷喷的羊肉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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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是被冻醒的。
我的头很晕,恍惚中我看到了漫天的星星。
它们多得像簸箕里的麦粒,重一点的星星被高高扬起,轻一点的星星被抛去了天边。
冷风挟裹着水声刮过我的脸颊,我努力撑起头……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船,船头坐着个人。
背对着我。
我一眼看出那是养母。
小船摇晃着,四周芦苇荡在夜风里摇曳,悉悉连绵的阴影像巨大的压舱石压了下来,我发觉我的四肢瘫软无力,丝毫动弹不得。
这是梦吧,不真实的梦。
就在这时,养母转过头来。
本该是柔和温暖的脸,此刻却覆盖着浓厚的黑雾。
黑雾里缠绕着别样的情绪,我看不清,我也看不懂。
我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妈妈。
船头那张脸陡然变大,一张一合的嘴巴裂至耳边,猩红的双眼瞬时冲到我的面前。
我听到了什么?
这个养我了十年的女人使劲捂住我的
嘴。
“你别怪我!我不想你死的。可是我又怀孕了!是我自己的孩子!”
“你活着我就没法把他生出来。”
“你反正是个怪物,活不久也活不好的。”
“你乖点,你乖乖去死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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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我想明白,我这个怪物被她掀翻扔入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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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亲爱的妹妹。
我是死过一次却又活过来的人。
自此之后,我认为谁都杀死不了我。
直到你的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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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老天怜悯,就在我落水的那一刻旁边芦苇荡里冲出一串野鸭,叫声划破天空,惊得养母来不及确认就匆匆逃走。
而我不停往下坠,水灌了进来,一串串气泡涌上水面。
就在我以为我必死无疑时,一条鱼不小心撞上我的脸……轻柔的碰触像纤微的雪花落在冰湖上,就这么一下,就这么一下,冰面上便裂开一道微不可见的细纹,又过几秒,细纹变成了一道缝,再过几秒,更多的缝出现了,快坠入湖底的那一瞬,我蓦然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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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失忆了。
巨大的冲击让我在醒来的那一刻忘了我是谁,我来自哪里。
我被救了起来,被送到派出所,派出所又把我送到福利院。
我身体的秘密自然不再是秘密,他们说这是我被父母抛弃的理由。
我对着镜子抚摸着隆起的胸部,又睨着比同龄男孩小得多的器官,我寻到了我人生的第一个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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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蛰伏下来,用尽全力学习,考上一所二本护理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