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陌生人[悬疑]_绾山系岭【完结】(89)

  可谁也没想到,我是被男性身体禁锢的女人,在我出生那一刻便是确定的事实。

  我身上这些虚假的、充满迷惑性的男性体征,诱惑他们犯错犯罪,调转了他们的命运走向,也引着你和我走向死亡……这怎么能不算一出欧亨利式的结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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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暑假,他见证了我的性别纠错里程碑,见识了我忍痛的功力,也瞧见过我尿不出来的极端窘迫,也终于知道了我为什么成为孤儿,为什么拼了命挣钱。

  他人真的很好,从没有流露出鄙夷或者害怕的表情,只是把我当做寻常人做了场寻常手术而已。

  我知道他肯定没有和任何人透露过一个字。

  我亲爱的妹妹,你看,你有你的老陀,我也有我的他啊。

  我并不比你……不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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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命运总会在暗处嘲笑自觉幸福的人。

  他的妻子找到学校,拿出所谓的证据大吵大闹,向领导状告他出轨。

  他数次找到我打工的地方劝我回去上课,在她眼里是我这个男小三故意用这种方式赚取他的怜爱之心。

  他身为系主任为贫困生谋取相关政策的奖金,在她眼里是以权谋私,讨我欢心。

  他那晚狂奔五百里去省会,在她眼里是深夜私会情人。

  他数天不回家在医院照顾我,在她眼里是我们两人你侬我侬,公然同居。

  之前广为流传的谣言定不是空穴来风,她被骗的好惨啊。

  她把我堵在办公楼里,向围观者痛诉说她深受蒙骗做了同妻,痛斥我寡廉鲜耻,破坏婚姻。

  没多久,他匆匆赶来,试图把已经魔怔的妻子拉走。

  “你还不说实话吗?你那晚跑去省会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我没搜到你的住宿记录?”

  “你们在哪里开的房?还是说你们在车里乱搞?”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啊?你能不能敢做敢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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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再次看到那张满是难过的脸。

  他小声地劝着妻子,让她有话回家说。

  他妻子一把甩开他,指着我道:“原来你喜欢这样不男不女的变态。我他妈真是瞎了眼……”

  彼时,我长期服用雌性激素,又正处于身体的手术调整期,整个人越来越雌雄莫辨。

  她描述地很精准。

  “你能不能闭嘴?!”

  巨吼之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从没见过他如此生气的模样,令人震颤。

  但月亮就该高高悬挂在天上,皎皎白白,恣意洒脱……它最不应该被乌云笼罩啊。

  我笑了笑,走到他妻子面前。

  还未张嘴,他紧张地喊了我的名字,“王叶兰……”

  我没有回应,也没看他。

  “我的确是个不男不女的变态。”

  “我因为是个变态所以父母不要我了。”

  “我刚做完性别重置手术。哦,你可能没听懂。说直白点,我让医生切了我的睾、、丸和阴、、茎,重置我的女性特征,现在我每天还要用模具……”

  他拽住了我,让我不要再说。

  他的妻子彻底呆住了。

  周围熟识的同学和老师也呆住了。

  只有我鲜活生动地向他们描述这是一场和基因,和选择,和命运相关的手术,我曾经命悬一线,我曾经每天使用三四种止痛药才能在连绵的病痛中缓口气。

  此刻我遭受的辱骂,和这些相比,简直不堪一提。

  所以,我一点也不生气。

  我转过头看向他,平静地说:“我这个当事人都不在意,您何必替我保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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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过多久,我拿着医院开的性别鉴定证明去更改了我的身份证。

  在二十一岁那年,我终于成为一个女孩子。

  那是一种什么感受?

  我还会下意识地去抚摸腿间曾经的缀物,还会不自觉地走向男厕所,也更喜欢雌雄莫辨的装扮。

  女生们无法认同我,男生们也无法把我当女生看。

  有不怀好意的男同学试图以恋爱为借口窥视我经过改造的身体,也有双性恋们替我遗憾,若是我能保留半男半女的状态,岂不是在这个圈内大杀四方?

  我就知道,这个世界并非只有我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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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妻子也是变态之一。

  她依旧认定我和她亲爱的丈夫有染,试图以她认定的“果”找出并不存在的“因”。

  尤其我变成了女生,在她眼里我更具备作案工具。

  除了不停视奸我,她还会换小号在网上造谣咒骂,把我的个人信息广而播之。

  但凡我找到一份兼职工作,没多久我的过往就成了人尽皆知的谈资,我只能卷铺盖走人。

  我并未找她麻烦,或者找他诉苦。

  反倒是他心怀歉疚,总想用各种方法补偿我,我尽数拒绝,再也不肯与他发生任何交集。

  我毕业前找工作时,他的妻子更是殚精竭虑,只要我出现在某家医院面试,她总能找上门去闹。

  我承认我当时动了杀意。

  或者说,要不是他那张温润含笑的脸总在我脑海里萦绕,压制了我骨血里的暴虐因子,我杀死的第一个人应该是她。

  我索性离开了那座城市,跑到外地找了家养老院干起了老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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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渐渐的我攒了些本钱,成立了一家专门提供护理服务的劳务公司。

  我有了些钱,但并不快乐。

  我在福利院时被人欺负,在中学时被人欺负 ,在大学时依旧被人欺负,后来终于做回女人,还是被人欺负。

  所以我人生的主题只能是“被欺负”吗?

  我也试图去找过亲生父母,然而茫茫人海,觅而不得。

  我再度恢复为人形茧子,里面窝藏着怨恨、仇视、自怜、自卑,这些该死的玩意被躁动的鲜血包裹着,我要花费极大的精力才能按耐住爆发。

  我亲爱的妹妹,我本来是有机会做个普通人的。

  是的,我不想做好人,也不想做坏人,我只想做个虽不快乐但还能活着的普通人。

  即便如此浅薄的愿望,老天爷也没让我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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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业后的第三年,我得知他得了绝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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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之前,视奸他们夫妻的生活是唯一让我感到开心的事情。

  我瞧着他的妻子一遍遍在朋友圈发布他们恩爱的证据……他被迫出镜的脸,脸上硬挤出来的笑,还有一看就知道是他妻子买来的花束,以及充满爱意表达的红包金额等等,这些细节会让我感到嫉妒或者伤心吗?

  当然不会。

  我甚至不爱他,我只是爱那个瞬间的,站在树下的,眉目温润含笑的他。

  这个瞬间看似已成为过往,可我愿意为这一瞬的动心奉献我极其有限的、全部的、保真的善良。

  当我发现他的妻子连续三天没有在朋友圈秀恩爱,我敏锐地发觉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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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理说,一个女人如此强烈疯狂地表现出对丈夫的占有欲、所有权,是应当真心爱他的。

  可他的妻子在他确诊后立马提出了离婚,丝毫不愿意把生命浪费在一个马上就要死去的人。

  所以,人性是永远不会让人失望的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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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穿着护工的制服出现在他面前时,他震惊不已,然后求我离开。

  我知道他不愿我看到他虚弱可怜的一幕,但我就喜欢看。

  我是个被命运之手胡乱造出来的畸形,若有人在我面前也不得不忍受、经历、哀叹命运对他的不公,我焦灼狂躁的心会得到一点点抚慰。

  绝症患者是最佳表演人选。

  而他是我快乐的“启蒙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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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了,他一点也看不出来。

  我当着他的面专业地表现出我的护理能力,让他在化疗期间、癌痛发作时感受到最大程度的舒适。可背地里我总在他睡着时,仔仔细细用眼神描摹他因为病痛紧皱的眉头,蜷缩的四肢,以及咬紧牙关时下陷的脸颊。

  这是怎么样的一具人体啊?

  我好似看到了命运的车轮在他身上缓慢且仔细碾压过去的痕迹,这种不可抵抗的,无法避免的,永远不能说不的滋味,让我感同身受,又食之入髓。

  他得的是胰腺癌,癌中之癌。发展快,死得快,也死得痛。

  在我照顾他第三个月时,他吃不下喝不下睡不着,只能靠营养液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

  一天夜里,他用仅剩的力气握住我的手,他说他想现在立马去死。

  我佯装震怒,说医生还在想办法,让他不要放弃自己。

  然而他不知道,他的话像抛向灰烬的烟头,暗淡静寂的灰烬下面藏着一触即发的星火……他说出来的一瞬间,我隐秘的快乐之源沸腾了,我的双手兴奋地发麻,瞬间想出好几种让他迅速死去的方法。

  我曾经被命运如此玩弄,而彼时终于有人将他的生命交于我之手,由我掌握,操纵,取舍,由我向命运发出最震耳欲聋的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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