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陌生人[悬疑]_绾山系岭【完结】(92)

  你盯着我,就这么直直白白不回避。

  那时,我压根不懂你的意思。以为你这么做是想告诉我方月华死有余辜,以为这是你决定去死前的疯癫举动而已,以为你有暴露癖或者其他……后来我才明白,我们一母同胞,早在母亲肚子里便赤裸相见,你或许希望我记住你成年的样子,或者,你希望我们再次赤条条相见,就像再次回到我们相见的最初起点。

  当然,我还恶意揣摩过你,若是我和你一样没有基因混乱,没有手术改造,没有服用激素,我该和你一样有着一副令人心动的身体。你拥有了我没有的东西,是不是能高过我一头?是不是能抚慰你被母亲的偏心伤透了的心?

  彼时我懒得应对你乖张的行为,拿起手机打了120,毕竟我们还有一具尸体要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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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擅长哭,尤其在我被改造为女人后。好似我的眼眶深处有一个天然的水库,只要大脑发出指令,就有无尽的水化作泪流出来。

  严庄死了,我哭得很生动。除了眼泪止不住地流,连肩膀、手指也加入了表演,它们不停抖动着,摇摇欲坠,我见犹怜。

  我扑到他身上,哭着不肯放手,告诉医护人员我们结婚才半年,还没好好爱彼此,还没生个孩子,还没过一周年纪念日……试问,谁看见这一幕不动容?谁听到这些话不伤心?

  折腾半天,最终殡仪馆的车还是无情地把严庄拉走了,我通知了他的亲戚。

  那可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表演。

  第一次见夫家亲戚竟然是在丈夫的葬礼上。

  严庄的突然离世带给他们的冲击,刚开始超过我这个陌生女人的出现,可待我哭着拿出结婚证,以及我很想陪他去死的做派,他们顿时觉得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待我心满意足从殡仪馆回到302,你从阴暗处走出来。

  你说:“真正的伤心是没有眼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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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消失的第三天,你的丈夫终于发觉事情不对劲,赶紧报了警。

  我和你躲在窗帘后,看着警车停靠在楼下,紧接着我们又蹑手蹑脚走去门口,同时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警察的脚步声由下及上。

  我看着你,你看着我……若有人彼时给我们拍一张照片,你和我,不管是屈膝的姿势,捂耳贴门的小动作,还是唇角下意识含着的嘲讽神态,都一模一样,是对称的,镜像的,是一母同胞才有的默契。

  只可惜,当局者迷,我觉得你很烦,为什么要学我?

  -

  你死前的二十二天,如

  你所愿,一切都很热闹,很炸裂,很好玩。

  我先是出动了一些“工蚁”在方月华报警后在网上发布零星消息,之后又让她们快速注销账号。

  几天后,警察出动很多警力把文汇花园的犄角旮旯翻个遍,当然一无所获。而我趁机安排人拍摄了高清照片:一群穿着白色防护服的警察、明晃晃的警车、垃圾桶、地下室、屋顶水塔等等元素,务必拍出敏感又恐怖的氛围,被我收买的营销号在第一时间将这些照片,添加“杀妻”、“分尸”等吸睛字眼,上传至各大平台。

  几乎一夜之间,热度升了,讨论者多了,没多久,你的名字家喻户晓,方月华的名字人尽皆知。

  若只是一般杀妻案,只要在家里发现一滴血,案件也就破了。然而彼时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知道你还活着,那个叫陈秋池的年轻女警不管再怎么努力也找不到你,或者你的尸身……她陷入了困境,而我和你则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被广为质疑的方月华立马清白得如初雪,如白莲,他打破了大家对这种案件的惯性看法,他从施害者变成了失去妻子的受害者。

  他不再相信警察,亲自下场找你,不惜悬赏巨额奖金……

  他支棱起来了,他伟大起来了,比我会演,比我会哭,比我还会装深情,比我还变态。

  既然他如此配合,那就再帮他烧把火。

  我让白珂来烧。

  这小姑娘是我的忠实信徒,年纪轻轻却快死了的忠实信徒。

  她不过三言两语便劝动方月华直播寻妻。

  他像是找到了适合他的新赛道:爱妻深切的可怜人夫。

  你第一次看到网友如此评价时,差点笑断气。

  他越在网上一脸憔悴说爱你,越有人觉得他有情有义。

  他甚至由此吸引了大量粉丝,关注他,心疼他,资助他。

  真是有趣啊。

  一切如你所料般极速膨胀扩大,好的坏的,泥沙俱下,悉数奔涌而来。

  -

  你可能“危在旦夕”,可能“已然死亡”,也可能只是“娇妻病发作躲猫猫而已”,你命运未卜,生死未知,明明该是一件令人揪心的事,却成了人们嘴里随意说出的增加话题的热点八卦。

  而当一个人成为谈资,便被迫让度了主体权,你的或真或假的信息成了人们任意编纂的语料素材。他们从自己的认知出发,推断你,臆想你,可怜你,甚至羞辱你……你已经不是你,你活在他们的舌尖上,随时成型,随时破裂。

  你本人呢?

  你躲在302房间里,躲在手机屏幕后,意犹未尽地品味着所有人的留言。

  你抬起头,说:“我都有点舍不得死了。怎么能这么好玩?”

  -

  方月华被推上了热度高峰,他站在舆论风口,以摧枯拉朽姿态成了人们追捧的新“玩物”。

  怎么能不算一种玩物呢?

  整个事件的操盘者,我和你,正坐在舞台下方的VVIP席位上,津津有味地看他演,看他舞。

  他以为他是主角?不,他不过是马上就要跌下去摔得稀巴烂的玩物而已。

  绕在他身边那些人,沾了我和你的光,看了一出还不错的大戏。

  待伪主角坠地,待巨幕拉开,他们才会发现,一切的一切,是我和你站在聚光灯下,操纵着,摆弄着,诱使着所有人一起上台演一出丑剧。

  -

  我亲爱的妹妹,即便此刻你的尸身已被烧成灰,但你的残骸仍和你生前一样睚眦必报,你的骨头在那个盒子里发出细微的裂开声,那是你在笑……你在嘲笑我。

  -

  直到你死后,我才发现,连我也被你蒙骗。在我幸灾乐祸、冷眼旁观时早被你挟裹着推上了这个舞台。

  你活着的时候在台下看着我表演,死后你导演的这出剧目还在继续。

  那些与你,与我相关的人,怎么还能躲在暗处?怎么还能装作无事发生?怎么还能心安理得的活着?

  我亲爱的妹妹,我作为最大的“意外”又怎么能让你失望呢?

  第64章

  羊肉、胡萝卜和香菜

  李重啊。

  让我最后一次这样呼唤你吧。

  今后的每一天,一切将尘归尘,土归土,你终于可以叫回“李晶”,而我也终于可以拿走这个悬在你头上的、被你讨厌一辈子的、本该属于我的名字。

  -

  我们的名字是父亲起的。

  重晶石?我还是第一次从你嘴里得知这个漂亮矿石的名字。

  彼时,外面早已闹得天翻地覆,方月华在白珂的鼓动下每天开直播找你,你的名字屡屡挂在热搜上,更有一群嗜血的主播们跑到文汇花园门口开直播,还有人跑到黔北寻找你曾经的痕迹。你也从不知道原来你有这么多朋友,那些你早已忘记面孔的人纷纷跳出来,对着镜头议论你,评判你。

  我问你,生气吗?

  你窝在沙发里,如一团猫,两只圆圆的眼耷拉着,好似听到我的问题,又好似没听到。

  你好像已经和这个又破又小的沙发融为一体。它就是你,你就是它。

  自从14号那天藏进302,你便是这样的状态。

  如同走了很远很远终于找到驿站的旅人,极度疲倦的身体看似完整,实则内里的器脏早已分崩离析。

  你很少吃东西,也不怎么喝水。

  我蛮横地往你嘴里塞吃的,倒喝的,你像个容器只是木讷被动地接纳,压根不在乎好坏。

  我又问了你一遍。

  你终于肯抬眼,盯着我,好一会才说:“你知道重晶石吗?”

  -

  我当然不知道什么、他妈的、是重晶石,也不想知道。

  但我跟你是一根藤上的蚂蚱,必须和你待在一起,确保整个表演完整完美,所以我不得不听你絮叨。

  你说,这种矿石的密度比大多数矿石都高,所以经常被用作加重剂。

  你说,这种矿石长得很好看,呈透明晶状体,或白或黄或蓝或杂色。

  你说,曾经有个地质队在黔北天柱找到储存量巨大的重晶石矿床。

  “你爸参与过?”我随口问。我知道你出生在一个地质大院,父亲是个技术员,你懂这些偏门知识不奇怪。

  你瞬间沉默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叫李重晶?”我继续问。

  我瞥见你的唇角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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