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像是盘算了很久很久。第一次见面,你便不紧不慢却又极其细致地向我详细描述了你的“双杀方案”:你要方月华亲手杀死你。
我问你,“警察要是发现真相,他可能会被认为是过失致人死亡,最多坐几年监狱,不会给你偿命。”
你笑着说,“社会性死亡怎么就不算是一种死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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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爱的妹妹,你真的很聪明。
你说你不想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去,你要让所有人知道方月华是个什么样的人渣。
其实在我看来,方月华干的那些事无非是男人劣根性导致的常见事件。
他装逼,他撩骚,他**,他吃软饭,他以爱为名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其他女人可能只会遇到其中一样,你太倒霉,方月华是个集大成者,你悉数撞上,还由此得了绝症。
你大可以拿起刀把他的胸口戳个透心凉。
为什么要如此曲折地杀死他呢?
你对我的质疑熟视无睹,还故意用激将法阴阳我,“我以为你会比我胆子大些。”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你说的意思:我是姐姐,当姐姐的怎么能比妹妹胆子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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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赴死的心极为坚定。
我看着你异常平静地讲述你的赴死方案,像在说吃吃喝喝的琐碎事。
那一刻,我竟从心底升腾出一种惋惜。
心性坚定的人不该把能耐放在这种没有回头路的事上。
若是你没和这个男人结婚,该拥有如何不一样的人生啊!
但,这样的惋惜也不过一瞬,彼时,你是我无聊人生的调味品,协助别人去死,是令我鲜血喷腾的快乐事,我怎么会劝你放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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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随意地选了个消失的时间:2023年7月14日。
然后又很随意地抬起手指在日历上掠过,指了指8月4日,说:“我要在这一天死。”
一个大活人消失二十二天,足以让这件事发酵膨大,让方月华这个名字广为人知,让他那张具有欺骗性的脸无人不晓。
第一个难点在于怎么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
你把我推到镜子前,你有点兴奋地说:“我们的身高、体型、发型都很像。”
是吗?
那一刻我根据你的引导才发现,我们两个若是只看背影的话确实很像,甚至连走路姿势也几乎无差。
我可真是个蠢货啊。
我以为这是上天注定的妙计,好巧不巧我们两个可以以假乱真,哪能想到我和你是异卵双胎的姐妹。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你拉着我在镜子前对比了很久。
你说我们的脸型不像,眼睛很像,你说我们的头发都是黑长直,你说你超级讨厌吃羊肉胡萝卜还有香菜,问我是不是也很讨厌这三样?
我彼时以为你没话找话,甚至有点烦你,我们即便背影相似,也是不同的人,能骗过警察和民众就行,干嘛要比来比去。
我甩开你的手,冷声道:“我一顿不吃羊肉就觉得难受,我生吃胡萝卜,我还把香菜当零食。”
我忘了你当时的表情,也无法获知你当时的心情。
直到我看到我们的母亲和遗像上的父亲……
我和你都长了一双和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弯弯的,圆圆的,笑起来很讨喜。
我和你与母亲的发质一样,又黑又粗又硬。
你的脸型和母亲更像些,而我更像父亲。
当然,我和你一样,很讨厌羊肉胡萝卜以及香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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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彼时定是伤心的。
但你活该。是你不张嘴,是你不认我,是你咎由自取,更狠心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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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过身,问你,“即便我穿你的衣服,假装是你去上海出差,之后我怎么消失?你又藏哪里?”
你看着镜子里的我的背影,歪着头笑了笑,“你不是还能变成男人嘛?”
我大为震惊,甚至在那一瞬想杀了你。
你从未见过我的男装模样,又如何得知我能男女互换?
你说:“我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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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很爱你,我亲爱的妹妹。
我爱你的平静,你的疯癫,你的敏锐,你的幽深,你的狡诈,你一切的一切。
我当然不舍得杀你,因为你要在我面前表演一场盛大的“双杀”,这么精彩的戏码,我怎么能错过?
我夸你,“你有一双善于发现
的眼睛。”
你抿唇笑,“事实就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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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距离7月14日还有大概七个月。
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挑选严庄作为我的丈夫,于是我有了充分的理由搬去新安市,住进市肿瘤医院旁边的文汇花园11栋302,和你隔了三层楼,与你比邻而居。这是我以王安娜这个名字唯一结的婚。
我把他当做烟雾弹,他把我表现出来的“爱意”当做最后抵抗命运不公和极限孤独的抓手。
我们只领了证,没办仪式。
这是他提议的,我无所谓。
但他试图在新婚第一晚让我敞开双腿,把我视为己有……那是在找死!
我随手拿起水杯把他的脑袋敲开了花,趁着他昏迷把他绑在了床上。
待他幽幽转醒,我拿出他的癌症诊断证明甩他脸上……
他大为震惊,哭着求我原谅。
他不得不哭,因为他的手腕和脚腕都被我紧紧绑在床上不得动弹,若是我失了疯拿着刀把他剁了,他想哭都哭不出来。
他说他不该不举办婚礼,不该隐瞒病情,不该强行碰我,他要立马把房子转我名下……
我温柔地擦掉他脸上的泪,笑着说:“怪我,怪我没说清楚。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陪你人生这最后几个月……给你好好送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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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男人就这么贱!
只要你比他还凶残,他立马秒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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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感慨,严庄真的很幸运。婚后没几天他的身体便急转直下,没力气窥探反抗我。而我也履行职责,轻车熟路照顾他。
我比他的主治医生更了解他的身体,比其他同病房的家属更懂如何应对化疗副作用,我不厌其烦,我仔细有序,我是无可挑剔的妻子……我要把我的“烟雾弹”供养到不再需要的那天。
7月14日早上七点,你穿衣黄色长裙,准时推着行李箱下楼,在302门口停下来……那一刻,我亲爱的丈夫正呼吸急促,向我伸出求援之手。
我只是瞥了他一眼,便径直走到门口。
门外的你非常平静地把行李箱交给我,越过我快速走进屋里。
门关的一瞬,我听见有什么东西扑通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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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迈着轻快的步伐,推着行李走出小区,装作无意瞥了下监控,拐个弯钻进了盲区。
两个小时后我换一男装再次回到文汇花园。
严庄安安静静躺在床上,早没了气。
窗帘紧闭,灯也未开。
和尸体相处两小时的你非常平静,但见到男装的我,你不平静了。
你猛然站起来,盯着我的脸,幽幽道:“原来你长这个样子。”
我应该长什么样子?
我当时就该发觉的,只可惜我沉浸在马上就要掀起狂风巨浪的兴奋中,压根没注意到你语气的诡谲和表情的幽深。
你或许曾在被母亲咒骂摔打的夜里,边哭边想象我的样子,奢想我要是还活着该多好,同时又恨我死得那么早那么爽快,徒留你一人受苦。
你那天的语气,好似你对我的长相有些失望,是因为我不符合你的想象,还是因为我更像你讨厌的父亲?
说到这里,你怎么能留下这么多让我不得其解的地方?以至于你死后的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琢磨你,揣想你,讨厌你,思念你以及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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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因为家里死了一个人而惊慌,反而帮我把他挪到床上,把他抓挠的地方抚平,让一切看起来不过是绝症患者正常的生命终点而已。
我瞥见你锁骨下方的红痕,我立马往后退了一步。
“双杀计划”业已启动,你的生命进入倒计时,我要小心再小心,撇清和你的一切关系。
你笑了笑,举起双手……套着塑料手套的手。
“我昨晚故意跟他吵了一架,他打了我,我挠了他,现在我的手指甲缝里全是他的DNA。”
你絮絮叨叨说人生的最后数天不能洗手不能洗澡,不能干干净净去死,是你唯一感到遗憾的事。
说着说着,你竟然当着面把黄色长裙脱了下来。
内衣解开,内裤脱下,你赤裸着……你说了句奇怪的话,“看,我长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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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好看的,腿长腰细,拥有和我一样的小巧胸型。
你和我一样白,乍一看像一团冰凉的雪,只是你的胸口、胳膊、手腕、大腿,散布着或褐或青或红的印迹……像被谁胡乱踩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