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渡_一颗子弹【完结】(3)

  「那人死了怎么办?」

  「要不然,就抛到海里叫鱼吃了。要不然,就随着船一起烧了。什么也留不下,什么也带不走。」

  陈端仪的脸色有些苍白:「会不会太不恭敬了?」

  我说:「怎么会呢?死人不管活人的事,活人也不要管死人的事。如果活人想得太多,念头太深,反而会搅扰他们入轮回呢。」

  她又问我:「那如果我们——如果子孙后代想要留个念想呢?」

  我说:「他们能留在我们身上的东西已经留在我们身上了。」

  阿爸曾经是这么说的,现在我又说给陈端仪听。

  她垂着头,若有所思,一阵沉默后,才又开口:「我是真的想过和你换回来……不是贪图富贵。你信吗?」

  「我信,」我深吸一口气,「因为我也想回去。你们这里往东看都看不到海,我憋得慌。」

  「海是什么样?」

  「很多的水,聚在一起,变成蓝色的,」我又觉得这些话实在说不尽,「你去了才能知道。不过,你这个身板,一上船,恐怕就叫海风吹跑了。」

  陈端仪不好意思地笑,她一笑,颊边有两个小漩儿,像鱼钩抛在水里。

  她问:「你说你有名字,你叫什么名字?」

  「小桨,」我说,「划船的桨。」

  「小桨,」她念了念,「以后,母亲不在,我就这么叫你,好吗?」

  这个「母亲」指的是侯夫人。终于有人念我的名字,我觉得好像耳朵里被人扯出一团棉花,畅意极了。我说:「好。」

  「你能也给我取一个吗?」

  我怔了一下,陈端仪期待地看着我。我从侯夫人那得到一个与她相称的新名字,现在她也想要一个。她本来会有的名字。她要我来取。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头好像有一汪深水。原来这才是我妈妈的眼睛,我想。然后我说:「阿妈说过,如果再有一个女儿,就叫小舟。」

  第4章

  我有一对异色的眼睛。一只是黑色,一只是海水的颜色。

  阿爸对我说,阿妈的眼睛就是海水的颜色。所以,我不是怪孩子,我只是在娘胎里难以取舍,最终每人继承了一半。

  原来这也是一个谎言。

  第5章

  「这是桨。」小舟悬腕,落下一个墨色饱满的大字。

  我盯着看,摇摇头:「不像。」

  「那舟呢?」小舟又在旁边写。

  「这个倒有点像,」我拿手比划着,「这一点是帆。」

  小舟把毛笔递过来,由我在舟字周边画了四笔。

  「这些才是桨。」我满意地说。

  我从前确实是不认识字的,要小舟——我现在习惯这么叫陈端仪——一个一个从头教起。

  早先跪祠堂的风波,由侯爷出面平息了。他下朝归府,气势汹汹地走进祠堂的大门,彼时我跪得七扭八歪,险些倒在小舟身上睡着了。小舟慌忙扯起我行礼:

  「父亲大人万安。孩儿言行无状,致母亲与妹妹失和,实在——」

  蒙恩侯甚至没答复,只是挥了挥手,小舟就没声了。他盯着我的眼睛,一言不发,直到我觉得脖子都抬酸了,才说:

  「你母亲不懂事。以后由你带着——」

  「端识。」小舟接上。

  「嗯。」

  我与生父的第一次会面就这么结束了。我目瞪口呆地问小舟:「死祖宗要跪,活祖宗也要跪?」

  小舟目光躲闪,显然不适应我的用词,但是她还是很快小声说:「活祖宗更要跪好。」

  她颊边又有两个漩儿,一忽闪就隐去了。打那天起,我就跟着小舟识字。她本来还要教我女什么工的,李嬷嬷说我的手养养才好摸料子,不然怕把料子刮了。

  李嬷嬷就是奔到南海接我的那个青衣裳的嬷嬷。我和她还算熟悉,不过夜里她往我身上搓油膏的时候,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白花花的一大罐,在帐子里点着灯,从手指尖抹到脚趾尖。

  「小姐受罪了,受大罪了。」

  她老这么嘀嘀咕咕。此外还有一些我听不懂的话,譬如抹到我的脚的时候,说「骨头已经硬了」云云。

  我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南海去?」

  李嬷嬷说:「小姐才回侯府几天呢?至少要和老爷、夫人过一个年,一家团圆才行啊。」

  我们没有这个节日。但听嬷嬷讲,是在冬日,天冷了,会开始下雪,天地之内一片洁白,是我没见过的景致。哪怕为了这个,我也得继续忍耐。

  等过了年,我想。我带小舟回去,请她吃新鲜的烤鱼,她太瘦,需要多补一补。侯府里的餐食精致,可吃不痛快,每每搛两筷子就叫撤了。她就是这样再吃十三年,也赶不上我呀。

  这样想着,李嬷嬷恰好抹完了一个面,将我翻过来。我笑嘻嘻地对她说:「嬷嬷,你对我真好。」

  她怔了片刻,眼圈突然红了。这一下真是突兀,搞得我都不敢笑了。

  李嬷嬷说:「小姐是有福气的。」

  然后她为我掖好被角,吹熄了灯。

  第6章

  到我长出来一身新皮的时候,蒙恩侯的话递进来,让我出去见客。

  客是山上来的,叫什么「元清先师」。小舟说,这人是前几年才起来的,颇受京中的惇王爷礼遇,圣上就给了他封号。

  什么先师呀,王爷呀,圣上呀,我是听得一团糨糊。在这方面,就算小舟拽着我的耳朵给我恶补,也效果不大。学到最后,我只问她一句话:

  「侯爷的女儿,在这京中能得罪谁?」

  小舟拿了两个金镶宝的缠枝花树,一插上就坠得我头皮发沉。她说:「刚刚说的这些,王爷,圣上,你都不能得罪。」

  我说:「那元清先师可以得罪咯?」

  小舟没立刻回答。她盯着铜镜,似乎要检查我的妆容,但明明直接看我的脸更清楚。我猜她是又跑神了。

  她说:「上一回,元清先师来家里……就有人去接你了。」

  小舟把我的脸扳过来,认真地说:「父亲很相信他。你也要认真对待,不能得罪。」

  哎,到头来一个也不能得罪。

  真见了元清先师,我才知道就是个白胡子老头而已。不过,南海人寿命要短些,这样须发尽白的活人,我倒还真是觉得新奇。

  侯爷也在座。他指了我:「这就是学生那异瞳的女儿了,先生看看。」

  元清先师果然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起来。和侯爷上次看我的样子一般无二,现在想起来还是有些瘆人。

  「一玄一碧……」他嘴里嘟囔了些什么,「中孚,你从前行善反得恶,皆是先人余殃,罪不在你。有女如此,如同天降,可解先人流厄承负之灾,是你陈氏的福分啊。」

  侯爷一下子松散下来。他又说:「……实在是阴差阳错。上一回,学生这家事,让先生见笑了。」

  茶汤泛起薄雾,和线香燃起的袅袅白烟混在一起,我只感觉看不清楚,也听不明白。

  我只好直接问:「你们要用我的眼睛吗?用来做什么?」

  烟雾定住了。

  蒙恩侯这才正眼看我:「端仪没教你规矩?先师在此,岂有你小辈胡吣的份!」

  我被他吼得一愣,元清先师倒在一边笑呵呵说:「中孚。你这养气功夫,很不到家啊。」

  侯爷道:「小辈冲撞先生,实在不敬——」

  「哎,」元清先师一挥手,「你这女儿,天生天养,爱自然,不要很拘着她。」

  他笑眯眯地看看我:「来。」

  我向前走一步。

  「好孩子,爷爷不用你的眼睛。留在此处,将来自有你的大事要做。」

  我还是听得晕晕乎乎。我问:「做完大事,就能回南海去吗?」

  蒙恩侯的胡子好像又吹起来几根。元清先师对我说:「做完大事,四海宇内,当再无束缚。」

  第7章

  晚间,我在小舟屋里卸了钗环,就势和她挤在一起。

  「今日那先师有没有为难你?」

  「应该没有,他说的话我都听不懂。」

  小舟:「……明天我们就得开始学读文章了。」

  「啊?可是我还没有认识很多字,」我说,「不过他叫我留在这地方,做一件大事,这个我听懂了。」

  「什么大事?」

  「不知道。他说做完这件大事就再也不舒服。」

  小舟:「……无论如何要快一点学。」

  第8章

  还未到冬天,侯夫人在屋子里已经用上了手炉。她穿着家常的短袄,外面再罩一件比甲,不细看看不出肚腹的起伏。云纹透雕的窗子,漏几分天光在她脸上,她眯起眼:

  「我还是觉得有些冷。」

  侍女琼枝退下去,又捧了一床锦被来,盖在她小腹上。琼枝说:「月子里受了寒,等小世子生下来,再养一个月子就好了。」

  老人家都这么说。十三年前的冬天,她生端仪——不对,是端识——的时候,真冷啊。稳婆捧出来皱皱巴巴的一个小女孩,眼睛还睁不开,她看了一眼就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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