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驿站的伙计端了饭食来,打破了僵持的气氛。
“先吃饭吧!”卫常远打破沉默道。
宋芷同样不想惹舅舅生气,她顺从的想要拿起筷子,哪知冻的麻木的手指,根本握不住筷子。
她尴尬笑笑,而后改用手肘捧碗喝汤。
卫常远看着外甥女如此,心中更是不忍再责备她。
这孩子,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压抑到了极致。
此刻他在责备她,不过是让她的压力更大。
沉默的用完了饭食,卫常远还是如先前所决定的那般,率先让驿站的伙计,给他们先准备两间房。
而后,他扶了扶宋芷的脑袋,商量道:“且回房好好休息半日,稍晚些舅舅与你同骑,舅舅答应你,明早必能抵达云城可好?”
宋芷鼻子一酸,舅舅责备她不顾惜自己时,她没有想哭,可在他温柔的关怀下,她差点落下泪来。
她不敢开口说话,生怕让舅舅察觉她的脆弱来。
就这样,宋芷被安排进了厢房,之后又有伙计送了热水过来。
宋芷将红肿生疮的手,放在热水之中,刺痛感瞬间游走全身,这让她忍不住喟叹了一声。
简单的擦洗了一下身体,宋芷拖着疲惫的身体,倒在了床上。
窗外北风呼啸,她昏沉入睡,却陷入连绵噩梦。
梦中周煜浑身是血,被北戎骑兵紧追不舍。一支黑羽箭破空而来,直刺他心口——
"不!"宋芷猛地坐起,后背冷汗涔涔。
屋内光线昏沉,意识到时辰不早。
她慌忙起身穿戴整齐,而后推门而出。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驿站里格外响亮。
卫常远听到动静,侧头同宋芷招招手,“醒了,快过来坐,用过餐食后咱们就出发。”
宋芷不想再在小事上违逆舅舅的意思,不愿再为些微末之事忤逆他,于是听话的落了座。
她匆匆扒拉了几口饭食,便趁着夜色再度启程。
这一次,卫常远没有让外甥女单独骑马,而是扶着她上了自己的马。
“瞧今日这天气,恐怕是要下雪,你与我一道,会轻松些!”
宋芷顺从按照舅舅的安排翻身上马。
见人坐好,卫常远又从包袱里寻了一件他带的大袄,让其将头脸都裹好。
一切准备就绪,三人再次启程出发。
果然,如预料中的那般,行至后半夜,凛冽的北风裹挟着雪粒子,无情地砸向几人。
那雪粒子打在脸上,好似无数根细针在刺,生疼生疼的。
不多时,雪粒子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几乎辨不清方向。马匹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积雪没过马蹄,每一步都艰难无比。
即便道路如此艰辛,一行人也没有停歇。
终于,在拂晓时分,巍峨的云城隐隐出现在宋芷眼前。
此时的他们,身上堆积了厚厚的积雪,从远处看宛如一个个移动的雪人。
只是他们也顾不得清理积蓄在身上的积雪,在进城后,跟着亲兵径直往大将军府奔去。
"老爷....老爷,宋小娘子到了!"门房匆匆来报时,周修成正在周煜榻前守着。
闻言,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侄儿的手,声音里带着蛊惑道:"煜儿!你听到了吗?宋芷来了!她来了!"
床上的周煜仍闭着眼,面色苍白如纸,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周修成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这是待他再次见到宋芷时,还是怔住了。
原本少女圆润的脸颊明显瘦了下去,且脸颊红肿得厉害。嘴唇毫无血色,泛着青紫,显然是在这冰天雪地中被冻得不轻。
她浑身满是风霜的痕迹,几缕碎发被雪水粘在脸上,发丝间还挂着没融化的冰晶。
但即便如此狼狈,他还是从她眼里看到了坚毅的光。
"大将军。"宋芷开口,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清晰——"周煜在哪?"
周修成回过神来,立刻侧身让路,沉声道:"随我来。"
宋芷没有犹豫,抬脚便跟了上去。
周修成领着她在一扇门前停下,正欲抬手推门而入,却被宋芷轻声开口止住:“劳烦将军,重新给我一间屋子,容我梳洗一番。我这身上满是寒霜,莫要将凉气带了进去。”
她不知周煜如今情况,但有一点她很确定,周煜此时断不能再受了风寒!
周修成这才惊觉,她站过的地方已积了一小滩雪水。
他立刻唤来仆妇,吩咐她们带着宋芷去休整。
待他走后,周修成看着宋芷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难怪煜儿会倾心这小娘子,心细如发,沉稳有度,且性格坚毅。
但愿她的到来,能唤起煜儿的生存欲望,度过难关!周修成在心中如是想着。
另一边,宋芷跟着仆妇来到一间雅致的屋子,屋内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仆妇们鱼贯而入送来热水,宋芷谢过她们后,轻轻关上房门,从包袱里拿出干净的衣衫,将挂了冰霜的外衫换去。
快速的用热巾子,擦了手脸,不过小半盏茶的功夫,稍作收拾的宋芷迅速返回。
周修成一直在廊檐下等着宋芷,见她到来。
他推开门扉,屋内炭火烘出的暖意混着药香扑面而来。
周修成侧身让宋芷先行,而后关上房门,一边领着她绕过屏风,一边同她介绍侄儿的情况,"煜儿胸口中了一箭,虽已取出箭矢,缝合患处,但胸口的伤势,愈合的极慢。"
“眼下他状态不佳,人也时昏时醒,每到夜里还会发低烧。”
“这几日能用清热解去邪方子也都用了,大夫说如今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挺的过来。”
“煜儿昏迷时,一直在唤你,我希望你能陪他度过这一段最艰难的时光!”
第536章 醒来
周修成说了一大串话,宋芷知听的进一句话,“药用尽,但人却没有好转迹象,仍旧发着烧!”
疾步入内室,宋芷一眼便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周煜,他的面色苍白如纸,就这般无知无觉的躺在床上。
心脏仿佛被狠狠揪住,整个胸腔顿时一窒。
憋了一路的情绪,这一刻忽的爆发,宋芷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顾不得室内还在的周修成以及药童,疾步冲上前,扑跪在他的床边,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周煜,我来了,你醒一醒。”
他的掌心有些烫,这也印证了他仍旧还烧着。
宋芷抬手,小心翼翼的探了探他颈动脉和呼吸,气息微弱似是随时都会停滞。
她的声音哽咽,托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我来了,你睁开眼看看我!”
宋芷并不是个爱哭的姑娘,但她担忧彷徨了一路,待真的见到心心念念的人,见他就这般毫无知觉的躺在床上。
任自己如何呼唤,他都没有回应,她的内心还是乱了分寸。
她甚至都不记得了师父的交代,忘记了要给他检查伤势,只贴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的唤着。
“你不是说过要求娶我的吗?”
“我答应你,只要你能醒来,我就答应你!”
“我们一起游历大好河山,到时候你治理辖内,我就从旁改善民生, 你说好不好?”
她不厌其烦的期许着两人的未来,她希望借此可以唤醒周煜潜意识里对生的渴望。
宋芷压抑了一路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眼泪汹涌如潮,浸湿了掌心,
终于,被眼泪灼烧的手心忽的动了动。
“别哭.....”
很微弱,很轻微的声音,但在这寂静的房间内,却是格外的醒目。
宋芷猛然抬头,对上一双如明月一般皎皎清亮的眸子。
周煜看着这个倒在自己床边,哭的梨花带雨的人儿,心里有欢喜,有心疼,又有歉疚。
他指尖微动,抬手擦了擦她红肿生疮的脸颊,“....是我不好,让你担心....”
见他醒过来,宋芷紧绷慌乱的心这才重归理智。
她红肿着双眼摇摇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你且别耗费精力说话,我先给你把一把脉,看看伤势!”
周煜听话的任由她施为。
其实这一次除了失血过多,胸口的伤口一直还有炎症无法消弭下去。
从高烧转到低烧,从受伤以来一直折磨着他的身体,致使他精神不济,常常陷入昏迷之中。
只是在受伤之初他的意识并非完全昏沉,他知道自己受伤了,然后成功取了箭矢。
之后他便陷入黑暗,他感觉身体很重,眼皮很沉,他很想很想睡过去,但内心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有人在等着他,他要坚持。
直到宋芷的哭泣声,在耳边响起,他疲惫精神为之一振奋,拼命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的便是狼狈不已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