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明瑟盘腿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对面的路唯尔跟初次在乡间小路碰见时,有了很大的不同。
他依旧有洁癖,教师宿舍的沙发款式陈旧,色泽发暗。因此,他的坐姿非常克制。
洁癖这一点没变,但有什么已经被改变了。
路唯尔看她不说话,抬手扶了扶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缕淡淡的笑弧。
“路唯唯再怎么样,也是我路家的女儿,是我的长姐。她可以任性,可以犯错,因为有整个路家在她背后撑着,可你呢?王达赟给了你多少钱,几千有吗?应该都没有吧?他到底是在帮你还是在害你,你不清楚吗?”
阮明瑟黑眸沉沉,语气冷淡:“我听见你说,‘这不是害人吗’?”
路唯尔一时没反应过来。
阮明瑟紧接着嘲讽似的一笑,又一字一顿的质问:“原来害人已经不要紧了?如果没有被曝光,谁会顶替你金尊玉贵的姐姐?她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路唯尔面色陡然一沉,因为咬紧牙关,他的整个腮帮子都绷得铁青。
“废话少说,要多少封口费?”
阮明瑟没说话。
这人已经没救了,就像他那腐朽气十足的路家一样。
路唯尔眯了眯眼,上半身骤然前倾,目光莫测地盯住阮明瑟,口中威胁道:“小姑娘,想凭借一己之力解救别人,呵,那么,你就看看谁会来救你?”
“给你个忠告,如果不肯闭嘴的话……“云巅”计划的定级考快到了吧?”
他意有所指的一笑,转身很干脆的扬长而去。
……
像是故意为了给路唯尔添堵似的,在他找过阮明瑟的隔天一大早,王达赟第二篇报导发布了。
这一次,不像是第一篇那么小打小闹,几乎一经发布,就全网转载。
私奔的L姓豪门女婚后发现丈夫真面目,然而已经来不及,她带去的钱、证件、衣物,还有手机全被丈夫搜走了。接着,是日复一日的禁锢与虐打。豪门女私奔前与家里闹得很僵,后来干脆失联。两年后,L姓家族独子,女人的亲弟弟前往望江镇,一手揭开了这场大戏的序幕。
——DGH这样的离了我确实不好找,想要他撒手,一是给钱,二是得给他再找一个。
——这不害人吗?你都被打成这样了!
——可是不这样,就算他不敢真的杀人,我照片怎么办?我还要不要做人了?如果这些照片被散出去,我情愿去死!你就回去跟爸妈说,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吧!
——你!
——农村姑娘打小养得糙,经得起摔打,不像我。而且彩礼钱也没有多少……
……
这段姐弟间的对话是以文字形式发布的,但是,随后杂志社官网放出了采访视频。
就在阮明瑟离开望江镇后,路家姐弟俩多番接触当地贫困家庭,物色合适的女孩子顶替路唯唯。他们开出的价码很高,许多家庭因为金额的关系都有所意动。
但是,毕竟不是家家都跟姜老六似的为了钱不顾女儿死活。
接受采访的老乡穿着朴素,衣服上还打着补丁,指甲黑黄黑黄的全是泥,一看条件就很差,可哪怕打了马赛克,老乡说话的腔调里浓浓的不屑也扑面而来。
“哪有开这么高的价钱娶亲的哟,我一听就有猫腻撒?镇子又不远,哔——赌得倾家荡产的,逮住个老婆往死里揍,镇上哪个不晓得?我家花妮可不能去受这个罪,这钱是买命钱,丧良心的哟……”
这第二篇报导加视频一经披露,顿时举国哗然。
此前,路家的女儿即便跟人私奔、遇人不淑,那也就是个桃色绯闻,甚至,除了她的豪门背景满足了一些人的猎奇心态,对她多有无端的指责外,路唯唯本人还是个彻彻底底的受害者。
可这后续的反转一出,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明知是泥沼火坑,自己想爬出来,却要去找无辜的女孩子代替。
这是什么?是歹毒!是为虎作伥!
路家应对的也很快,在几乎众口一词的斥责与抨击当中,他们一纸诉状把杂志社,还有京大的大一新生姜明瑟告上了法庭。
第21章 雪地里的学霸霸(21)
路家提告的罪名是诽谤。
阮明瑟闻讯冷笑,当谁还没个金手指?
她在脑内道:“懂?”
系统很欢快:“收到!”
阮明瑟:“‘脚后跟’送你了。”
系统:“不,我拒绝。”
阮明瑟:???
所以说,这就是个大家都嫌弃的破天赋,说的那么好听,没有没用的天赋,只有不会用的人?
系统:沉默,并保持微笑。
……
这一波舆论大战愈演愈烈,路家姐弟见面当晚的对话录音版,隔天路唯尔拿钱回来准备买命的视频版,陆续在全网开花。
路家老宅书房。
路唯尔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语气阴沉:“为什么会有录音录像?你们都是吃干饭的?附近有没有监控,有没有被拍都不去调查,那我路家请这么多人是要干嘛?为了成群结队蠢在一起?”
房间里鸦雀无声。
实锤一经发布,路家的股票全面暴跌,附属的几家科技公司负责人一个个的闹着上老宅来问情况。
一时间,路家在郊区的老宅门前人声鼎沸。
这一次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路唯尔没料到小姑娘手里居然还有底牌。
他把聘请的律师团和助理通通赶出书房,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阖目沉思。
而他面前的电脑显示器却在这时突然一闪,自己亮了。
没人操作电脑,一个视频文件被自动打开,从二倍速开始播放。
与此同时,阮明瑟窝在沙发里,捧着那台二手笔记本也在观看视频……
画面里是一对村镇青年男女,穿着不太合身的新衣服,头发抹得油光锃亮。
女孩子扯了扯领口簇新的桃红色丝巾,抿抿嘴,语速飞快道:“对呀对呀,她就是我对象的亲妹子明丫,大名叫姜明瑟的,长得倒白白净净,却不干人事儿!家里爹妈苦哈哈地供她读到高中毕业,眼看考上了好大学,一扭头就不认亲爹妈和亲大哥了。”
“这不,也不知怎么,勾搭上了镇上开饭馆的杜国华,未婚小姑娘公然住到人家家里头去了,还在外头胡说八道,诋毁人原配,那家媳妇多可怜啊?她也忍心?这次怕也是拿了脏钱的吧?在外头胡说八道,真不知廉耻!”
说着,她用手肘拱了拱旁边的青年。
青年一脸如梦方醒,神经质的扯着西装下摆,表情局促,结结巴巴道:“对对对,明丫她……是我亲妹子,她从小心思就活泛,原先还是挺乖挺听话的,也就考上大学以后,整个人突然就变了,跟中邪似的……”
他停顿片刻,似乎心有余悸:“勾,勾搭了好几个吧,藏着钱都自个儿花用。在家里摔锅打碗的,还把我爹打伤了,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呢!这些话指定是她撒谎,为,为了什么?为钱吧——”
这青年正是姜大川,而视频开头的女孩子是他处的对象王娇云。
王娇云眼神一闪,迅速接茬道:“记者同志,我们都能作证的,还有周阿姨,是明丫她亲娘,亲娘总不能说孩子的瞎话。”
这时,画面一转,转向了一个身形瘦削、形容憔悴的小个子女人。
是周小菊。
周小菊像是被陡然转过来的摄像机吓到了,表情有些惊慌,半天才经人提醒似的,低低的“嘤”了一声,哭了出来。
“明丫啊,你赶紧回来吧,啊?外头昧着良心的钱咱不能要啊呜呜呜……”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阮明瑟这边是正常倍速在播放。
而路唯尔那头就显得十分灵异了。
他办公桌桌上的显示器里,视频开始是二倍速,猛然在空旷的房间内响了起来。
以分秒计,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画面里的人说话从略急促,渐渐被拉成了机械尖啸音,争先恐后的,仿佛要从显示器里窜出来。
路唯尔阖着的眼陡然暴睁,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视频恰好播放完毕。
“谁!是谁在装神弄鬼?”他惶惶不安的左右张望。
电脑显示器里,几个文件夹被慢吞吞拖曳出来。
文件夹打开,里面有路唯唯的伤情鉴定书、照片,还有路家几份招标文件、专利证明等等,全部被一气呵成的粉碎了。
空旷的书房里,阮明瑟的声音慢悠悠响起。
“路先生,视频我拿走了,不过我相信你有备份,这就是你警告之后的第二步?呵。”
恐怕在准备这些颠倒黑白的视频的时候,路唯尔还不知道自己被录音录像了。要不然这些东西早就该发出来。
阮明瑟声音冷冽,语气毫无波澜,像是特地给路唯尔反应时间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