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否有人故意纵火,船头一角窜出了一道火苗,红彤彤的。
眼看火势渐大,可船上混乱的人群无人察觉。
阮明瑟拧着眉,她不想跟水匪正面冲突,此刻到主船来,一是为了就近查探,二则是为救人。
何李两家的人人品如何暂且不论,这位大少夫人毕竟身怀六甲……
阮明瑟稍稍躬身,紧贴着船舱,脚下飞快越过各个障碍,不时还要闪躲身侧飞来的流镝。
但她动作利落,很快就接近了主舱。
行至门前,里面一片哭声。
那位詹嬷嬷正厉声呵斥着:“哭什么哭?!少夫人仁慈,才叫你们躲进舱里来,这时候号丧,是要把强人都喊进来么?”
“春庭!叫你换衣裳,怎么还磨磨唧唧的?赶紧,算了别换了,躲被筒里去!芍药,叫那几个小的闭上嘴,要不然就都给我出去!”
顿了顿,她咬牙切齿的发狠道:“你们一个个的,都给我记住了!往日里,大家深受少夫人恩德,如今到了报答的时候了。别的不说,你们个个都是家生子,老子娘还在府里住着呢。”
“万一叫捉住了该怎么做?大家心里也得有个盘算,若是哪个贪生怕死、出卖主子,不光是你们自个儿,在府里的兄弟家小一个都别想活,听明白了吗?”
她这话一出,屋子里的哭声顿时更响了。
阮明瑟听得直摇头,看来,这位大少夫人并不在舱中。
她想了想,没理会这群人,沿着舱房往底下摸……
不多久,下到底舱,舱里黑洞洞的,堆满了杂物。
船身不断摇摆下,传来一阵“叮叮哐哐”。
此外,她脚下触及的,是越来越深的积水。
阮明瑟摸黑前行,忽听一声细微的痛哼。
她定睛看去,舱底的最深处,被木箱子、麻袋重重遮挡的角落里,有一片湖蓝色、绣着金丝缠枝花的裙摆。
就……还挺富贵、夺目的。
而她身后,底舱里向上的出口处,喧哗声渐近。
火也眼看着烧了过来……
阮明瑟不及多想,三两步走到角落旁,单手提起拐杖,一气挥开了遮挡物。
“乒乒乓乓”一阵。
果然,一个满面惊惧,汗湿了鬓角的娇弱少妇,正哆哆嗦嗦的躲在后面。
“船底被凿开了,水匪很快就来,而且——”
阮明瑟指了指出口:“着火了。”
见这位大少夫人不言语,她又耐着性子道:“躲在这儿是没用的,你走不走?”
“你……你是龚家的人么?”大少夫人白着脸,勉强发问道。
“你管我是谁呢?现在翻老黄历有意思么?不管是沉船还是着火,也或者水匪闯进来,你一个大肚婆还有活路?走是不走,给个痛快话?”
阮明瑟当然也可以直接提起她跑路。
可是,第一,她没想到这位大少夫人的肚子已经这么大,看过去起码有七八个月的样子。
第二,外面乱的很,万一她挣扎起来,本来还没事,别到时“救”出个好歹来。
说话间,底舱里的水已经漫至脚踝,大少夫人精致的裙摆全被浸湿了,绣鞋面上也都是湿漉漉一片。
她忽然一咬牙,反手摸了摸脸颊上的泪痕,下决心道:“走!”
阮明瑟点点头,刚要去拉她——
这时!
底舱出口处忽然传来了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哥几个快来!这儿好些个箱子呢!”
阮明瑟眼神一变,竖起手指比了比嘴唇。
见这位大少夫人点头,她才转过身,悄无声息的往出口处摸了过去。
下来的是个矮胖子,一脸横肉,手中握着柴刀。
他十分不讲究的左劈右刺,舱中堆叠的几个袋子不知装了什么,被他一下刺破,哗啦啦的撒了一地。
阮明瑟整个人隐在黑暗中,直等着他走到近前,才突然掠了出去。
她出手迅如闪电,一下握住他提刀的手腕,反手一折,“咔”的一声,腕骨断裂。
柴刀落地。
胖子刚要喊叫,阮明瑟的另一只手也到了!
她细白的手仿佛冷血动物,蜿蜒攀上了他的下颌。
分秒间!一抬、一扭,又是一记“咔啦”!
大汉脸上的表情顿时定格!
阮明瑟轻巧的一推,他矮胖的身体就“砰”的一声,砸落在积水中。
门口暂时没再来人。
她反身回到那位大少夫人身边,一把托起她。
对方脸上虽有惊恐,却强自镇定住了,看来起码心理素质还不错。
阮明瑟半扶着她,小心的避开障碍物,往出口处走。
两人来到船帮上,好险,火已成包围之势,汹汹烧至了门口,只差片刻。
阮明瑟低声嘱咐道:“目下来不及管其他人了,你待会儿抓紧我,我先送你去后面。”
大少夫人咬着牙,点了点头。
阮明瑟单手搂住她腰身,拐杖一横,重重杵在舱门边。
她脚下发力一蹬,整个人徐身而上。
而后,在舱顶借力,带着大肚婆,往下一艘船掠去……
四下杀声震天,她左支右拙的避过流镝和刀斧,终于渐近甄家的大船。
这时,岸边忽然响起了一记低沉的号角!
银白甲胄,齐齐列阵!
“杀——”
“是樊家军!堰州营的驻军到啦!我们有救啦——”
第219章 大郎,该吃药了(31)
河岸两边,兵匪双方很快开始交战!
喊杀声不断,箭矢如雨!
紧接着,各条船上也陆续开始了小规模对冲、混斗。
阮明瑟一手拎着大肚婆,小心避开战圈,迂回的回到了甄家大船。
龚惟思迎上来,手脚麻利的接过何家大少夫人,又递茶、又上热巾子,打理完毕,毫无芥蒂的送她到舱房休息。
驻军的人来得不少,几乎两倍于水匪。
胜负毫无悬念。
既有人平乱,阮明瑟也就没再插手。
她立在船头,遥遥望着主船那边的火光熄灭,剩余丫鬟仆从纷纷走出来,被转移到了后面的船上。
约莫三刻多钟后,这场突如其来的祸事就被平息了。
这时已是四更天。
血腥气、水汽和木料燃烧后的焦枯气味,一阵阵沁入鼻息。
兵戈声止,天空中蓦然下起了蒙蒙细雨。
恰在此时!
一记惊呼忽的划破了夜空!
“少夫人——大少夫人!不好啦,我们家大少夫人不见啦——”
……
一盏茶过后,驻军首领,被称为樊将军的长脸汉子到了甄家的船上。
他身后有三五从人、副将。
詹嬷嬷和杏儿也互相搀扶着跟在后头。
“是她!就是她!”
形容狼狈的杏儿,忽然尖声道:“她们不知怎么借了壑城甄家的名头,混进了我们的船队来,我和嬷嬷一早怀疑她们是歹人,这回的水匪定是她们引来的!”
她伸手直指阮明瑟,言之凿凿道。。
话毕,她又转头对着詹嬷嬷催促:“嬷嬷,你快说话呀!咱们劝过大少夫人,她就是不听,还说这船上有龚家的大小姐……”
詹嬷嬷眼神一闪,旋即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是,杏儿说得没错。”
“老奴几日前就曾回禀大少夫人,只我们大少夫人心地纯善,未曾防备。这两名女子来历存疑,偏就那么巧,叫奴婢二人揭穿了并非甄家人后,就出了此等祸事。”
她顿了顿,冲着姓樊的郑重施了一礼,道:“樊将军,还请看在我家老爷和大少爷的面子上,好好审一审她们。老奴担心,这里头还有旁的阴谋诡计,毕竟,我们少夫人目下正怀着何家唯一的嫡孙。”
樊将军面皮黝黑,身形又瘦又小。
光看模样实在看不出麾下统帅了一营的驻军。
闻言,他摸了摸胡子,沉吟片刻,刚要发话——
这时,舱门口,何家的大少夫人来了。
在龚惟思的搀扶下。
“……少夫人?少夫人您没事吧?”
“少夫人,她们没对您怎样吧?”
杏儿和詹嬷嬷急忙迎上去,从龚惟思的手中抢过这位气喘嘘嘘的主子。
龚惟思冷不丁叫她们一挤,脚下一踉跄,险些撞上旁边的花盆架子。
“这是……怎么了?”
何家的大少夫人捧着肚子,勉强向上首的樊将军施了一礼,而后,一脸茫然的看着两个下人。
詹嬷嬷未及言语。
杏儿已经飞快的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旋即,她又道:“大少夫人,方才多亏樊将军,要不然奴婢几个怕是再也见不着您了,嘤……”
“听驻军的兵大哥说,望河镇这里虽有水匪时不时作乱,可已经许多年没出现如此大的阵仗,若不是有人通风报信,又怎么会这么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