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梨被这个形容弄得一头黑线，结结巴巴道：“呃，那……她妈妈后来上哪儿了？我听说任明瑟的外婆是个很讲道理，也读过书的老太太。”
淑清冷笑了一下：“上哪儿啊？先下广深，再北上，顺着国境线又闯又荡。”
施梨：“……”
趴在冰箱侧面的阮明瑟：“……”
“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事，任明瑟不会说，她要脸。但在我们家原先那一片，几乎人尽皆知。”
淑清随手把饮料罐搁在窗台上，人侧了侧，吁了口气道：“你以为这就完了？”
“她妈生她的时候，自己还是个孩子，怀孕产子，那么点大年纪，书肯定读不了了，就混呗，国内地图闯荡完，赶上出国潮，把老太太那点底子抠了一半，终于心满意足的出去了。”
“之后就是七八年不见人影，不管孩子。再回来的时候，吸了点外面合法，里面不合法的。男朋友也已经集齐各种边缘族群，流浪诗人、摇滚歌手、外籍在逃犯等等，关键人家一辈子没上过班，出国也就是混，回来当然是伸手要钱的。”
施梨张了张嘴，显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淑清也不管她，整个人沉浸在回忆里，幽幽继续道：“段孟霄和你，都是初中以后才认识明瑟。那时，我们那片早拆迁了，她外婆也带着她搬到了梅鹤新村。”
“但其实，她妈在她读小学时回来的那次，在我们小学可是引起了轰动的。嗤！她带着那个外国男朋友，不知怎么想的，上着课呢，大冬天穿着露胸口的红色连衣裙，裹件大衣，浓妆艳抹，就站在教室外面喊她闺女出来吃烧鸡，你敢信？”
“两个人买了只油汪汪的烧鸡，喊一个正上课的小学生出来吃。那外国男人都五十多了，跟她妈在学校里公然搂搂抱抱、法式热吻，那什么年代啊？简直可怕。”
淑清顿了顿，一脸一言难尽：“我要是任明瑟，我都得留下心理阴影来，而且——”
“这外国佬犯的什么事呢？当然，这都是后来才露出的马脚，人家有前科，登记在案的炼铜猥亵犯，至于为什么暴露，你自己想。她妈和这死外国佬在国内总共呆了两个月，一直住在家里，就住在正上小学的闺女隔壁。”
“如果不是因为这，任明瑟外婆不见得会掏干净棺材本，那简直是拿钱消灾。”
施梨瞪着眼，屏住一口气，半天没吐出来。
淑清垂着眼皮子又道：“这之后，妈妈这边鞠躬谢幕，该亲爹登场了。她爹又表现良好，又提前出来了，就在任明瑟刚考上大学的时候……”
任明瑟的爸爸出来的时候都四十多了，一没学历，二没技能，和社会脱节过久，几乎可以说除了卖苦力，没有别的生存下去的能力。
可长年的牢狱生活，并没有把这个头脑简单，自认义薄云天的男人给扭转过来。
刚出狱时还好，他能吃苦，跑工地上干散工养活自己没问题。隔三差五的，他还试图和唯一的亲闺女联络联络感情。
但是，任明瑟他爸这一辈子就吃亏在没脑子，还有狐朋狗友上。
散工干久了，他被个小工头看上，正式进了个工程队。
结果遇上老板欠薪，工程队里有几个心眼歪的，觉得老板不给钱，当然可以拿东西抵。
任明瑟他爸一拍脑门，就跟着干了。几个人对建筑工地的钢筋、建筑材料下了手，直接偷出来卖废品。
可这一次，没等警察抓。大黑天的，他被个狗撵得攀爬脚手架，掉进深坑里送进了ICU，住了有一个多月，走了。
赔偿金没有，积蓄也一分没有，他爸那边老的早死了，同辈的根本不认他。
最后欠下的医疗费用，是走的医院捐助渠道，还有任明瑟打工攒的一点钱。
丧葬等一系列则是她外婆出面办的，只当为了这个外孙女。
可是，这么一来，也等于把老的、小的直接抽干了。
第383章 岳母王八召唤兽（28）
任明瑟从上大二开始就申请了助学贷款。
她外婆年纪大了，眼睛看不清，根本没办法继续做手工艺活。
而这个时期，她除了减衣缩食，做一点兼职补贴生活外，对未来还是充满希望的。
可是没能等到她毕业，唯一支撑着她、一路照顾她长大的外婆身体也开始逐渐衰败，先是偶尔不认识人，再就是心绞痛犯得越来越频繁。
老太太舍不得花钱，药都是时吃时不吃，拖久了，病情就越发厉害了。
可哪怕偶尔脑子糊涂，她也惦记着不叫外孙女知道自己疼，死死瞒着……
淑清说话的语速越发缓慢，口气也更加艰涩起来：“这之后的事，差不多就续上了。”
“本来助学贷款是可以慢慢还的，但我们这个专业你知道，纯文科，起薪一般都不高，撞上这一年应届生又特别多，你懂吧？”
施梨若有所思道：“那个代偿是什么？”
淑清道：“去偏远地区支教，抵偿助学贷款，跟定向培养差不多，期限是三年。”
顿了顿，她又道：“我妈他们几个老街坊商量着，帮着明瑟照顾她外婆，让她放心去，先把贷款清了。那时候，任明瑟还不清楚老太太的身体已经差到这个地步了，她去了。”
……
阮明瑟从冰箱侧面探了探小脑袋。
听到这里，她忽然想起自己刚看过的聊天记录——
“段孟霄，西北我必须去，这一早就计划好了。而且，学管中心早把我资料报上去了，你别闹，行不行？”
“只要三年而已，三年我就回来了，这对我来说也是个很好的锻炼机会，对咱们之间也是，我们的感情难道还经不起这点考验？”
……
也就是说，任明瑟没有把自己的窘迫和面临的困境告诉男友段孟霄。
她一直在以“支教是个锻炼机会”和“考验感情”为借口。
而她临去支教以前，穿的那条下雨会染色，被男友嫌弃在父母跟前丢了面子的裙子，正是因为她捉襟见肘，为这次会面见家长，只能准备这样的新裙子……
“后来没多久，老太太就昏迷送院，没办法，没个直系家属在身边，我妈他们只是邻居，也拿不了主意，签字也不管用。”淑清道。
施梨听得入了神，拧着眉头道：“所以她那时才去了三个多月就回来了。”
“嗯，四个月不到点。”
淑清又喝了一口饮料，道：“那时候，老太太的病已经必须动手术，明瑟忙得团团转，别说顾不上段孟霄了，她白天出去找工作，晚上要上医院陪护，几乎觉都没得睡。”
“我那时刚入职，正在隔壁省封闭培训，根本帮不上忙。我妈他们也都有年纪了，病一点不少，不太可能陪夜。”
……
这正好对应了聊天记录里12月2日的内容——
任：对，我是回来了，没来及和你说，我有我的原因，你先别问好不好？过段时间等我忙完再告诉你。
段：滚！
段：老子女朋友，在哪儿还要别人来告诉，你有什么原因需要瞒着？我也不能说？你就作吧！
……
“那时候我们几家凑了凑，心脏手术的费用，还有后期康复的钱，加起来不是个小数字。尤其老人，根本离不开人照顾。钱是真不够，缺口太大了。”
淑清停顿片刻，继续道：“也幸好，那段时间梅鹤新村开始拆迁，因为急着用钱，任明瑟是第一批签协议的，补偿款拿得不高，也没要房。这笔救命钱被用来给她外婆做了手术，后来还预存了一部分到医院配套的慈爱疗养院。”
想了想，淑清到底没忍住，又道：“那时，段孟霄在干嘛呢？”
“哦对，咱们‘绿如蓝诗社’的大才子，一早拿了新诗歌比赛奖金，加上攒的稿费，付了个首付，买了套公寓。我不是道德绑架，我就回忆回忆。”
“任明瑟当时死活不让说，可她男朋友就丝毫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每天固定健身房、游泳，偶尔跟小青梅、还有篮球社的好兄弟，一起通宵打游戏。工作不找，要专职写小说，动不动打电话、发信息就是吵架。”
施梨听到这儿，忍不住道：“那也不能全怪霄哥啊，任明瑟她……这么难，口风还这么紧，谁能想到呢？”
“是。”
淑清中肯的点点头道：“但找个没长大，没责任感，心又粗的男人，经不起一点风浪，活脱脱是给自己找了个儿子。”
“任明瑟肯定有问题，她从小让人嘲笑惯了，就她妈那个当着一班小学生，又热吻又送烤鸡的劲儿，她怕是难堪到了极点，后来也要强到了极点。她丝毫不肯在段孟霄面前漏一点怯，哪怕是咬牙咬得满嘴血都不说。这是她的问题。”
说到这里，淑清话锋一转：“可段孟霄一个男人，只知道在家发梦，连个正经工作都不肯找。感觉女朋友不对，QQ、短信、电话不分场合、不分时间的狂轰滥炸，通上话了不是在找茬，就是在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