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了这么些年,除了总领工事的大人们,旁的人一概不准靠近的。往年寒冬腊月,修建的活一停就几个月,这会儿都快过年了,突然动工,可不就是着急着修成,来年搬迁,好迎接它的新主人?”
咏儿越说,越觉得这事几乎就是板上钉钉。
在她眼中,这大半个月以来,一向对后宫诸事淡泊到充满佛性的皇帝,突然就频繁召见明姑姑,频繁赐下各色赏赐。
虽然召见的地方……总有些奇奇怪怪的,不是御书房,就是演武场。
听说还有一回,两人还一道去了皇帝生母,先母后皇太后的住处……
可是,这难道不是一代宠妃,未来皇后崛起的先兆?
这是要独宠啊???
咏儿眉飞色舞,颇有一点因祸得福、鸡犬升天的亢奋,她刚想要接着说什么——
阮明瑟关注的点显然和她不同。
“头一回采选秀女……咱们皇帝一共选过多少秀女?为什么我在这宫里统共就见到几个正经妃嫔,其他人呢?”
阮明瑟这么一问,咏儿忽的就愣住了:“采选按规矩是三年一回,三年……三年,对哦,其他人呢?”
阮明瑟:“???”你TM问我?!
很多事,不推敲不觉得奇怪。
但仔细想来,这后宫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儿,可人气也太低了。
俗话说,三宫六院七十二妃。
这东西就算是个虚指,起码吹哨子搞个紧急集合,怎么的也得凑一屋子人,互相扯扯头花吧?
萧冕这后宫,如果阮明瑟没记错,演员表甚至凑不满一张A4纸的。
玉贵人、咏儿、絮儿。
舒嫔、篆儿。
慕贵妃、周嬷嬷。
容嫔、金丁香。
还有皇帝身边配了个小太监,其余就是面目模糊的群演,有托盘子的、抬轿子的、扫院子的,就……没了???
怎么那么奇怪呢……
如果那天萧冕说,让破军过来聚个会,她真让了,破军还有这么个人没有?
“昭宫在哪里?”
阮明瑟越想表情越复杂,随口发问道。
咏儿似乎也思索了半天,依旧没有头绪,听得问话,她长吁了一口气,抬手指道:“就在那儿,西北角。整个一片都是。”
阮明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天色依旧阴沉沉的,看似要落雪,却永远落不下。
……
当天夜里,阮明瑟甚至都没有要掩人耳目的意思。
天黑得差不多,她就沿着宫道,慢吞吞的往后宫西北角走去。
头顶无星无月。
不知为什么,阮明瑟觉得心头像是压着团团迷雾,怎么拨都拨不开。
她自从到了这个世界,默认“红娘领域”是完成任务的关键,默认玉美净是原身情感所系,是需要得到幸福的人。
默认小面在这世界里,已经长成了伟岸男子、一代帝王,处理国事、家事都游刃有余。
哪怕私生活稍有瑕疵,他依旧活的好好的。
这可是她亲手带出来的崽,又怎么会有不妥?
可是,除了“红娘领域”,原身生活的地方……
就一定是现实吗?!
夜幕低垂,修建“昭宫”的偌大范围内,依旧灯火通明。
里面被重重帷幕封锁,像是有一个歌舞升平的内世界。
可是,却丝毫动静都无。
如果真有工匠在里面彻夜修葺,又怎么会一点声响都不发出来?
她又怎么会直到现在才得知?
“先生,你要去哪儿?”
明黄色的衣袍忽的横挡在面前,萧冕的脸整个上半部分都被阴影遮住,看不出神情。
阮明瑟沉默片刻,干脆直接问道:“这宫里还有我不能去的地方?”
萧冕嘴角动了动,语气轻松:“自然没有。”
“那你拦着我做什么?”
沉默像是会扩散。
浓重的违和感随着突如其来的安静越发横亘在心头。
萧冕踏出一步,直接到了阮明瑟面前,神色如常道:“这宫殿已修了十多年,预计年后便可修成。届时,先生想什么时候来,便什么时候来。”
“天色已晚,这里不大安全,咱们回去吧?”
阮明瑟定定的看着他,许久,叹息道:“也好。”
……
这之后,阮明瑟像是完全把这事忘在了脑后,该吃吃该喝喝,一切照常。
后宫没有多出新人来,“红娘领域”也没有再开。
第423章 千里姻缘一朝丧(36)
一直号称要过的年,它一直不来。
修了十多年依旧修得如火如荼的昭宫,显然也没有修成的那一天。
这后宫,本来就跟一锅粥,只下了几粒米那种,稀得感人。
自从阮明瑟和小面相认。
仅有的几粒妃子……
慕贵妃,大腿是假的,贵不起来了。
舒嫔,手长本事短,直接被辞了。
容嫔,据说意外发现了学问的奥秘,自此闭门读书,不见外人?
玉贵人……
这个是真的佛,眼看着一波鸡血下去,疑似要奋发。绣着绣着炕屏,又蔫了,也没个下文。
于是,后宫这锅粥越发的稀,直接熬成了米汤。
阮明瑟最近跟个机器人似的,言语越来越少,成日发呆。
萧冕那边给什么她接什么,不主动,也不推辞。
这情形弄得系统有点担忧,几次欲言又止,恨不能直接剧透或者强行干预,可都叫阮明瑟淡淡的挡了回去。
就这么又过去了半个多月。
这一日,终于有了个具体日期——
承禧二十三年,腊月初九。
萧冕已经四天没出现了。
这日清早,一滩死水一样的后宫忽的沸腾起来……
阮明瑟站在永宁宫门口,就像是站在与人群逆向的斑马线上。
无数虚影纷乱的与她擦身而过,口中嘈嘈切切,不知在呼喊、叫嚷什么……
“明姑姑!”
她刚转了身,要顺着人群往前。
素日里伴在萧冕身边,跟个工具人一样的小太监,突然闪现,挡在她面前。
“圣上口谕,令您今日就呆在永宁宫内休息,宫中出了一点子小事,过去便好了,还请明姑姑不要让杂家难做。”
小太监笑眯眯的,却一副舍身就义的模样。
像是不拦住她死不罢休。
阮明瑟没动,脸上丝毫表情也无。
片刻,她才慢吞吞道:“你去,告诉他,我知道了。”
说着,她转过身踏入了永宁宫,像是毫不怀疑。
“萧冕没有活过三十岁,对不对?”
她边走,边在脑海中淡淡道:“承禧二十四年永不会来,他不让我看,是因为他就死于今日,对不对?”
“让我想一想,为什么昭宫不能去?为什么后宫里仅有这么几个人?为什么‘红娘领域’对应的四幅炕屏永远欠一张?”
系统默了默,低声道:“宿主,您……有没有听过《穆天子传》?”
阮明瑟脚步一顿,片刻后,直接转向了玉贵人的宫室。
玉美净正临窗靠在罗汉榻上,一手拈着针线,整个人看来十分恬静、闲适。
她见阮明瑟进来,嘴角含着笑道:“巧了,正想寻你呢。方才絮儿整理箱笼,翻出了从前没看完的话本子,心痒得不行。”
“我这绣活还差着一点,不如你念来我听听?”
阮明瑟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而后顺着她的视线,转向了榻上的蓝皮簿子……
“影婆娑,睐残垣满地丧鸦歌。敛衣薄,看纨扇蛀透字涔墨。堪不破……”
“朝执子、暮落索,去日苦多……”(1)
手上的这东西,与其说是话本子,更像是唱词。
还明显是一个滞留在死地的鬼唱的……
玉美净一次次提炕屏,又专门选了一本这么瘆人的唱词来点她。
她还有什么不懂?
阮明瑟放下话本子,干脆看着她道:“提示有次数限制,还是被屏蔽了关键词,说不出来?”
玉美净眨了眨眼,没什么特别反应。
阮明瑟又道:“昭宫有什么?或者,你千方百计的要把我送出去,是宫外有什么吗?”
玉美净的表情依旧平淡。
可其实她没反应,就是最好的反应。
如果这里真的是个完整的小世界,玉美净是个土著。
那么,阮明瑟此刻问出来的话,她起码会有惊讶、疑问之类的反应。
但她没有。
“那我们来说说炕屏吧。”
阮明瑟弯了弯嘴角:“你听过《穆天子传》吗?”
三千小世界,历史进程各不相同……
《穆天子传》里提及的故事,在许多人看来是神话传说,也有说是经过修饰的真实历史。
它说的是周穆王见西王母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