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西周时的周穆王,曾经驱使八匹骏马、六条猛犬,备下白色的圭、黑色的璧等等作为礼物,去往瑶池,面见西王母……
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还约定要在三年以后再次相见。
在传说中,这是一个爱情故事。
但实际上是什么,谁都不知。
山河岁月,沧海桑田,掩埋了多少历史,又使得多少历史成为了神异的故事……
“……如果实在不知道选什么图样,第四幅炕屏,就绣周穆王见西王母好了。”
阮明瑟说完话,也没去看玉美净是什么反应。
外间的嘈杂渐渐落幕,她心下已笃定,这里恐怕并不是现实。
过了今夜,一切会再重来。
而且,萧冕亦有从前。
没出生以前的从前。
这话听起来很绕。
但,换个角度去想,一个人可以有雏鸟情结,可以对幼年照顾、保护过自己的人,有特殊的情感滤镜。
可这滤镜并不会深重得如同萧冕一样。
除非在这以前,还有些别的加成……
比如累世帝王,比如千百年前还有一个没履行的约定。
比如不了了之的三年之约?
……
阮明瑟一步步走出永宁宫,再一次往后宫的西北角走去。
昭宫。
如果这整个世界,对应了第四幅炕屏,也对应了第四个“红娘领域”。
那么,主题显然是帝王的眷恋,或者说执念。
这领域不可能没有破绽。
而一般,额外诞生的领域,最容易出现明显破绽的地方……
一、地图的边缘。
譬如玉美净一直想要送她去的宫外。
去了宫外就会发现,这座后宫以外,可能什么都没有,也可能是万丈深渊。
二、萧冕唯一阻止她去的地方。
阮明瑟拨开了重重帷幕,一步一步走进永远在修建的昭宫内。
金碧辉煌的宫殿没什么稀奇。
她环视一圈,视线非常轻易的落在了虚空中、几乎悬浮着的几个大字上,这几个大字底下,还有一方殷红的印记……
那是一枚印章。
第424章 千里姻缘一朝丧(37)
饶是阮明瑟早有心理准备,心下也“咯噔”了一声。
这果然不是现实世界。
这整个后宫都是一幅画。
有落款,有签章的画。
它自成一方天地,循环往复。
或者说,这整个后宫,就是第四幅炕屏的世界,也是第四次“红娘领域”……
“你要走了吗?”
阮明瑟身后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这脚步很慢,很费力似的。
在这样静谧无人的场合,一下一下,仿佛踩在人心口上。
“又要走了啊……”
阮明瑟缓缓回身,看着从帷幔边缘,一点点挤进来的单薄身影。
他胸口中衣犹带血迹,束发半散,脸颊深深凹陷,就连那素来光洁细腻的肤色,都蒙上了一层将死未死的青灰。
阮明瑟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是人,还是……?”
算了,这样的皮相很难是人了。
“你是萧冕,还是周穆王姬满?”
宽大的中衣像是套在了面前人的骨架子上,作为萧冕,他病入膏肓、临终时,显然已经熬干了整副躯壳上的血肉。
他形容凄惨,却是一步一步、坚定的走到了阮明瑟面前。
他笑容依旧温煦,甚至,还带了点孩童似的赤忱:“都是,也都不是。”
话毕,他稍一踉跄,缓缓跪倒下去,双手托着阮明瑟的手掌,将掌心按在了自己额顶上,他摩挲着,低声道:“我也只有这一刻是清明的,我是先生的弟子,亦是您的信徒。”
阮明瑟手指微动。
一刻清明?
也就是说,这第四幅炕屏的世界,只在他临终前这一刹,所有来龙去脉才会重新浮上心头。在这之前,他都只是萧冕。
阮明瑟忽觉有些不对。
掌心这触感,非人非灵,却有逐渐消散的迹象。
她皱眉,低头望去:“你……”
萧冕恰好仰起了头。
他的眼睛依旧明亮有神,可眼底的光却如同霎那璀璨的流星。
他嘴角带笑,仿佛在说着别人的故事:“紫微入命,累世帝王,都抵不过在先生座下时时聆听教诲,抵不过片刻的相伴。先生想是不记得了,可那又怎么样?”
“我记得便好,只我一人记得,就好了。”
他喟叹着,笑望阮明瑟道:“您的力量本就百不存一,若非大事,您宁愿陨落,也不肯取回以往赐予生灵的福祉。那便只有我来,有事弟子服其劳。”
“更何况,凡人身上的神力天赋且好说。那些过往受过您照拂,蒙您赐恩的仙神,却敢一径的明哲保身、佯装不知?这怎么行呢?”
阮明瑟想了想,他说的大概是其余三幅炕屏里的典故。
譬如‘牛郎织女’,譬如白蛇,譬如嫦娥……
“我虽也是其中之一,可借了的就得还,得千倍百倍报还,这不光是理,也是德。”
他语气坚定,声音却有些虚浮:“先生不肯要是先生的事,我却不容许他们如此卑劣,大敌当前,还要作壁上观。”
阮明瑟垂着眸,忽道:“以炕屏为媒介,你是怎么做到的?”
就地位与能力来说,紫微入命,远不够驱使其余炕屏里的仙神。
要让他们把吃下去的吐出来,怕得付出极大代价。
具象化一点说。
四幅炕屏、四个媒介,都是并列的。
小面要凭着自身的一幅“周穆王见西王母”,吞噬其他三幅。且要将整个局面做全、做圆满,并使得她顺利取回原本属于她的天赋与力量。
这布局的难度和付出的心力,无从想象……
手掌的柔软逐渐失去实感,小面却依旧神色如常。
阮明瑟几不可见的叹了口气,脑海中隐隐绰绰:“为帮我讨东西,你要溃散了吗?”
他嘴角含笑,片刻才道:“不要紧的。”
“先生你曾说过,生生灭灭、起起落落,皆是世间常理,没有什么会永恒存在,消逝了的也终有一日会再回来。”
“我即便不在,这天地间,总还有一缕风、一滴水,一片拂过先生眉间的柳絮,代表了我,包含着我。他日先生归位,我再回来,长长久久的伴着先生。”
阮明瑟眉头越发皱拢。
她十分见不得这样佯作潇洒,却悲怆如诀别一样的场面。
她手指蜷了蜷,忽然想起,自己似乎还有现成的不死药……
心下稍安,她刚要开口——
却听萧冕的声音越发飘忽、遥远道:“无用的,先生不必想着救我。”
“我这便去了,先生切记!尽快触摸那枚红色的印鉴,那不光是紫薇借力,也是诸多受过您恩惠的同道一齐为先生准备的……”
“你——”
阮明瑟猛的伸出手。
却抓住了一团空。
萧冕整个身形都化作虚无,如同细碎的繁星,光芒灼眼,却散去得飞快……
恰在此时!
昭宫帷幕内遽然狂风大作!
翻飞的幕布互相拍打着,猎猎作响!
阮明瑟惊疑之下,抬眼去看——
玉美净自帷幕外,表情平和,嘴角带着温柔笑意,一步步的走了过来。
她整个人样貌依旧,气韵却与平日截然不同。
她一手握着幅刚完工的炕屏,另一只手,则托了个奇奇怪怪……像是白瓷一般质地的花瓶?
阮明瑟原本表情冷峭,手都伸出去了,正要召唤死神镰刀。
很多事虽然她不记得。
但萧冕也好,姬满也罢,他既用整个性命与神魂为她留下东西,就绝不能容旁人染指!
可是,此时玉美净整个人的气度与神态,却叫她动作莫名顿了顿。
“娘娘,占你这么久的便宜,我来助你了。”
玉美净微笑着,直接将手中白瓶子,凌空抛向了阮明瑟。
“这是我的本体,等会儿我收拢了他的神魂,你只需连着炕屏一道丢进去滋养。”
她翻开手掌,托着小小的炕屏。
神异的事情发生了!
片刻前才将消散开去的、或金或紫的光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重新聚拢了起来。
犹如一条繁星蜿蜒组成的游龙,聚在一起,凌空咆哮,而后,一头扎入了炕屏中。
玉美净边收拢“萧冕”,一边还不忘嘀咕:“诶,年轻人,真是太豁的出去了。这得多久才能养回来?”
第425章 千里姻缘一朝丧(38)
阮明瑟捏着瓶子,若有所思。
她早先以为玉美净是误入领域的任务者,或者说,是无辜的“有缘人”之一?
告知炕屏的图样,也是顺手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