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郎，八郎！你这是要娘的命啊！你是娘唯一的指望啊……娘挨了多少打，遭了多少罪，就为着你，你怎么能不言语一声，就这么突然的去了呢，呜呜呜……”
“你叫娘怎么办？白发人送黑发人，连个后嗣都没有，你叫娘可怎么活啊……”
……
从前儿夜里到眼下，面前场景再三重复。
场中的男人们，一部分嫌晦气，根本懒得进屋。而进了屋子的脸上或麻木、或表情难看。反倒是畏畏缩缩挨在一角的几个老妇，面面相觑着，眼底皆有悲色。
阮明瑟站在床尾，人比床面高不了多少。
她冷眼看着赵香花披头散发，汩汩泪水从浑浊的眼中流淌下来，还和着血和泥。
而宥娘，则站在“她婆婆”身侧靠后一点。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半垂着脑袋，身体跟没骨头似的，倚靠着土墙。
这时候，阮明瑟手心里忽的一凉。
一只与她差不多大小的手掌握了上来，阮明瑟扭头，见是清儿。
清儿这小童分外机灵，可能生来坎坷，打小在市井江湖中讨食，比一般的5-6岁孩童要有眼色得多。
他靠过来，瞄了一眼床榻，又瑟缩着后退，轻声咬耳朵道：“这……是几时死的啊？”
阮明瑟：“……”跟这儿打听前方记者一手资讯来了？
场面一片缄默。
只有赵香花哭一阵，又有一下没一下的捶打牛八郎尸体。
这时，宥娘忽的抿了抿嘴，嘴角竟勾起了一抹笑影。
阮明瑟余光恰好瞥见，不知为什么，心中陡然警铃大作！
几乎同时，那熟悉的嬉笑声再一次响起。
宥娘这回开口的腔调，比之往常更显轻浮，她细声细气叹道：“大好个人才填了土，倒不如早予我裹腹……”
赵香花哭声一顿，表情懵懵的回转头。
而场中凑得近些的，也都一脸震惊。分秒间，众人皆后知后觉的看向了这个小媳妇中的异数……
第471章 荒村古观镜中魅（11）
她在说什么？
什么人才填了土，什么果腹？？
她这是……要吃人吗？！！
“你，你……”
赵香花整个人惊跳起来，先是下意识往后躲。
而后，她面色突的一厉，咬牙上前，指着宥娘的鼻尖道：“好哇！我就说这是个破家丧门的东西吧，还都没人信？！”
“自她夜里头爬回来后，就……去年腊月里的事，从十三大爷、长根开始，这一年里死多少人了？啊！这就是个妖怪，吃人的妖怪，祸家精啊我的天哪——”
“村长呢？！牛老蔫呢！也也死了吗？这时候知道缩头了？叫你家老幺出来！你们家这是往咱牛家屯招了个什么祸害啊！可怜我的八郎，就这么没了啊……我，我，我跟你拼了——”
赵香花不知是因为死了独子，再没了指望。还是纯粹怒气上头，一时激愤！
她猛的朝宥娘扑了过去，手上动作更是毫无章法！
仿佛只用指甲、用一口牙，也要活活掐死这害了她八郎的妖怪……
阮明瑟一直冷眼瞧着，就在赵香花开始动作的一刹那！
她忽然一个反手推开清儿，脚下险险擦着床沿，三两步上前，一把捏过了宥娘的手掌。
宥娘面上戏谑的表情一顿，垂眸看向了阮明瑟。
阮明瑟也不甘示弱的望着她。
女童细弱的胳膊，仿佛天生神力，猛的往后一个拉扯，竟活生生撞开三五汉子，将宥娘踉踉跄跄拉到了自己身后。
“……婶子，我说婶子你别激动啊？她这话不定是真话假话，就算是要拿她，也得让男人来。大家伙商量好，走了明路——”
“是啊是啊，她要是真吃人，还能当人面说出来？这要都能说出来了，恐怕咱上去也不是对手吧？哈哈！”
“嘶！村长呢？他们一家子都没见？奇了怪了……”
“啧，这小娘们辣得很，什么话都敢浑说，这是铁了心要寻死啊？吃人呢，我看她怎么吃……”
“嘿嘿，还能怎么吃？”
“这小模样，死了怪可惜的，瞧她每日扭来扭去那风骚劲儿……嘿嘿，便宜咱一晚上也好啊，哥几个，你们谁上手了？”
……
场面一时古怪的很。
站前头的都是村子里的男人，宥娘这么煽风点火的一句话后，除赵香花状似疯癫的想跟她拼命，男人们居然很有默契。
站在前头的若有似无、用身体拦着赵香花。
其余则窃窃私语，多半不赞同处置了宥娘。
虽然，话说得都很下流难听……
阮明瑟此刻的心情也很复杂。
她至今不知道宥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往日满村瞎转悠，对老少媳妇胡言乱语，多半都是喊她们勇敢的出墙、偷人？过自在快活的生活？
当然，这些话对这时代来说，过于辛辣大胆，也着实背德。
可要是换个角度看……
她这难道不是在怂恿女人们去追寻内心的需要？或者说，积极摆脱命运？
阮明瑟这么想着的时候，表情格外扭曲。
宥娘这言行和画风，让人想从心里帮她注解、描补，都很艰难。
再说这妖怪把原身收进镜子是要做什么，阮明瑟也不理解。
毕竟，她除了口花花，胡乱喊着“没多少日子好活”外，并没有真实的伤害过小姑娘。
这妖到底图什么啊？
动不动煽风点火，把火苗往自己身上引，就跟存心找死似的……
想到这儿，阮明瑟忽的一激灵。
模模糊糊好像明白了什么……
这时，姗姗来迟的牛老蔫，也就是牛家屯的村长，终于出现了！
他一来，东屋的大门就叫推得“噼啪”作响。
“……闹什么闹！大半夜的，都杵这儿干嘛呢？人来得还挺齐？”
村长一脸晦气，半披着件灰黑色长褂，一手揪着衣襟，明显是临时被人从床上叫起来的。
人群很自然的分开两边，让他进来。
他一到床榻前，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这……多会儿死的啊？怎么也没个声响？”
这话一出，伴随着的是他口中明显的酒气。
村子里两天内死了这么多人，村长家的伙食居然还不错的样子。
可面对他的问题，屋子里的村民却沉默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恍惚。
对啊，牛八郎确实死得透透的，可他什么时候死的？
这么一想，疑惑再次涌上了心头。他们都是被半道叫过来，说八郎不行了，要来帮把手的……
可是，是谁叫的？
怎么牛八郎他亲娘赵香花好像都不知道呢？
他们各人又都是怎么到的这里？
梦游呢？？？
众人心里犯着嘀咕，但村长不知道，他小酒喝得差不多，刚睡得迷迷糊糊呢，忽然就说牛八郎死了，出大事了。
急匆匆赶来这么一问，居然还没一个人能说出究竟来……
“牛老蔫！你个杀千刀、全家死绝的东西！都怪你，你家的老幺带回来的丧门星，活生生害死了我的八郎啊——”
“牛老蔫！你还有脸喝酒吃小菜，你当的什么村长，做的什么主？你必须得给我个说法，要不然，要不然我剩下一口气，也要上你们家拼命——”
众人迷迷瞪瞪的，赵香花却像是个不屈的女战士。
先头还想跟宥娘拼命，这会儿盯上村长了，她一头朝村长扑过去，蓬头垢面，活像个疯子。
人群顿时轰乱。
恰在这时，阮明瑟背后那不消停的“嘻嘻”声又来了！
“……嘻嘻嘻，你们费那劲儿做什么呢？反正都要死，没几天活头了，与其空耗着，日日衰竭而亡，倒不如便宜了——”
阮明瑟迅疾的一个转身，踮起脚，手掌精准的捂住了宥娘的嘴。
宥娘：“……”再次找死失败。
赵香花欲要掐死媳妇，被一众男人挡了。
欲要找村长要个说法，又被纷乱的人群拦住。
她挤在人群里，胡乱挥着手，干脆不分是谁，劈头盖脸的逮到就是一顿抓挠踢打。
一边还歇斯底里的叫喊着：“你们都叫这妖精迷了心智了么？她自个儿都承认了，她要吃人，要吃人啊！”
“咱村里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染上怪病的，就是从她爬回家开始啊……”
“你说什么？！”
第472章 荒村古观镜中魅（12）
村长牛老蔫语气阴寒的喝问了一句。
他干瘦的脸因为喝酒的关系，血气全无，显得脸色越发难看。
众人嗫嚅着，没谁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我知道，我知道！”
这时候。
一记脆生生的童音，突兀的冒出来：“我记得可清楚了！她方才说‘大好个人才填了土，倒不如早予我裹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