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赵香花陡然换了个腔调,从欢欣到悲戚,继续道——
“八郎啊,都是娘的错,娘没看好那贱妇,叫她白白碰死了。你可千万别生娘的气,咱不指着她的烂肉贱皮子挣钱,干活也有娘呢啊!八郎,开门啊八郎……”
“你可不能不管娘,娘就只有你了啊呜呜呜!要么……依着你?就买那个妖妖娇娇的?反正就是个玩意儿,娘下地干农活,这就去干,娘给你攒着钱啊?”
她蹦蹦跳跳的,一时间像是专心的在院子里现找农具。
找了一圈,又嘀咕道:“大不了以后多娶几个,城里人不都时兴娶姨太太么?我的八郎又不差什么,腻了散卖……”
这一串话,说得居然条理分明。
一家子做下的孽,前因后果,已能捋出个大概来……
赵香花在宥娘之前,曾给牛八郎“娶”过一门媳妇。
那个媳妇牛八郎并不喜欢,活生生被打得小产,平素的磋磨、虐待必定也少不了。可这母子俩居然想着买个新的,让旧的那个光干活,甚至是……卖身赚钱。
这是真正的“下堂妻”。
而在这买人的当口,母子发生了冲突,之前娶的那个可能听到了什么,无望自杀。
赵香花无奈之下,只得同意买下村长家老幺一路带回的,也是她口中妖妖娇娇的宥娘。
阮明瑟若有所思……
此刻的赵香花,几乎取代了系统的位置。
疯言疯语下,将过往作的孽秃噜得一清二楚。
真是没有最恶毒,只有更恶毒……
而被她推拨开的男人们并没有回到原位,就那么偏着身体、死气沉沉的望着院内。
赵香花冲出来的那个空地,则有几个面目模糊的苍老妇人,正挤挤挨挨、堆叠在门边。
初看之下,可能会以为她们只是在瞧热闹。
但定睛看去,尤其是加上此刻仓惶站在院中,一举一动清晰无比的暴露在众人视线里的赵香花。
阮明瑟顿时明白了“吱吱嘎嘎”的声音到底从哪儿来……
这些被牛家屯逐渐同化,从受害者变成帮凶、加害者的老妇,正一个个跟离了魂似的,麻木的啃食着自己的手指骨。
是真的啃,真的咽。
“吱吱嘎嘎”嘎嘣脆,血肉模糊还浑然不知道疼。
“……嘶!”
老道士猛的倒抽一口凉气,几乎下意识的踉跄后退。
稍顿,他抬手一把捂住清儿的眼睛,想了想,又要去捂阮明瑟的,被她不动声色闪了开去。
眼前这场面,就很戏剧化。
假天师终遇真妖邪,三观稀碎……
这时好巧不巧的,东屋门边闪出了一抹玫红色的身影。
她慢慢悠悠,姿态惑人的迎上前去,仿佛没察觉到异样似的,含笑招呼道:“哟,都来齐了呀?”
这把软绵绵、天生带着钩子的嗓音,甫一出口,就像是破除了某种迷障。
在场原本正唱着大戏的众人,包括院子里的,和院门外的,一时间,眼珠子齐刷刷的滚了滚……
宥娘并不在意他们,小腰一扭,忽而转向了西屋这边。
“叫你们走不走,便是让泥石埋了,滚下山崖,也好过呆在这儿。”
说着,她忽然冲阮明瑟招了招手,道:“小丫头,到我身边来吗?没有多久好活了呢……”
她招手的模样活像个幽魂,表情也迥异于往常。
阮明瑟脚下一动,却在一瞬间,被老道士拦腰抱了起来。
“别过去,外头古古怪怪的,这一位也不定是个什么。”
老道士表情严肃,想了想,干脆要将阮明瑟甩到肩头,跟扛麻袋似的暂扛着。
阮明瑟无奈,只得伸出小手,倏得按住了他的双肩,手掌掌缘向下一压、一个借力,腾空翻过老道士头顶。顺便,也带落了他的道冠。
“管好你自己。”
阮明瑟略有些不耐道:“道家除了养身功夫,应当也练些拳脚吧?刚才如果我有心,你天灵盖都叫我拍碎了。”
普通人对上突破认知的人和事,还是别犟,赶紧走比较好。
老道士:“……”
远处的宥娘见此,似乎也有些意外,张了张嘴才道:“整个村子都不安全了哟,真不来吗?”
阮明瑟顿了顿,忽然答非所问:“没几天好活了的,到底是谁?”
宥娘两次在她面前提起这话,一开始,她以为是作为幼崽的她要去填妖怪的肚子。
但现今看来,恐怕并不是……
第470章 荒村古观镜中魅(10)
宥娘站的位置,距离阮明瑟只有三四米。
但此刻头顶无星无月、黑云重重,她面部的表情在阴影下并不清晰。
听了问话,她“啧”了一声,没有回答。
却是抬起手,隔着空,缓缓的摸了摸阮明瑟的头顶。
这动作,似描摹,带了一种安抚或者告别的意味。
莫名不祥……
院子内外明明挤满了人,此刻却如同被闷在一口锅里,在点燃以后,沸腾之前,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宥娘突然向前迈了一步,就着隔空伸手的动作,“啪”一下,打了个响指。
而与此同时,她的目光也顺势移向了人群。
阮明瑟眯着眼,感觉很不好。
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咦?那疯婆子的手好了?”
清儿仿佛自带了一种幼兽对于危险的直觉,方才他全程乖巧的藏在西屋内。老道士捂他的眼睛,他也没挣扎。
但此刻,却是这稚气的一声,叫破了诡异的沉默。
赵香花立在院子中央,脸上又是血又是泪的,神情也很迷惘。
可显见得,她已经恢复了神志。
再看院门前的男男女女,一个个皱着眉,开始面面相觑。
大家仿佛经历了一场大型幻术,不知此时此刻为何在此地。
宥娘一个响指,将所有人从半人半鬼,又拉扯回人间……
“……八郎?对,八郎!”
赵香花慢吞吞扭头,看向东屋:“八郎……该好了吧?道长都予他驱邪了,必定是好了,对,我得去看看去……”
“这孩子打小就爱踢被子,娶了媳妇也不叫人放心……娶媳妇,媳妇……”
她语速极快,全程自言自语。
人虽正常了,但那絮絮叨叨的样子依旧很神经质。
念到“媳妇”,赵香花的视线倏然转向了杵在一旁的宥娘,顿了顿,不由分说的开骂道:“贱皮子,你出来做什么?”
“老八才刚见好,你不在里头端茶倒水伺候着,大晚上的出来闲逛,是跟哪个野汉子约好了?个丧门星,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给我等着!”
“等我八郎好了,有你好果子吃!贱皮子,天生贱命!”
说着,她气势十足上前,硬生生用肩膀撞开了宥娘,往东屋里去了。
而挤在院门附近的男男女女,这片刻的工夫,也有了变化。
妇人们明显往后缩了缩,几乎已瞧不见。
而男人们则转动着油纸伞,悉悉索索的议论——
“……不是说老八不行了,叫咱过来帮把手的吗?”
“是啊是啊,可……我怎么记得我才刚系好衣裳,这一会儿工夫,就到这儿了?”
“哎,你们不说我还没回过味儿来,也没人叫我来呀?我正蹲塘子旁边等着捉黄鳝呢,夹子刚下,这一唿哨,人就站这儿了,诶?我夹子呢?”
“这……别不是撞鬼了吧?”
“嘶!”
……
阮明瑟向来自负五感异于常人,门口的这些细碎议论,一句都没逃过她的耳朵。
可哪怕是她,方才的集体空口啃指骨,也没看出什么破绽……
厉害了。
梦魇这样专司窥探人心、制造幻梦的妖怪,都无法迷惑她。
这只妖到底什么来路?
她这么做,收益又是什么呢……
“啊——八郎,我的八郎啊!!!”
东屋内,陡然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是赵香花,她又似惊恐又似悲到极处,叫得歇斯底里,几不成句。
“你怎么去了啊!怎么没个声响就去了……八郎,八郎啊……我不能活了啊——”
这时候,不管是院子外的村民,还是阮明瑟一伙都反应了过来。
七手八脚的,纷纷都往东屋里去。
人数众多,东屋却并不大。
阮明瑟仗着个头小,动作又灵活,仿佛一尾活鱼,三两下就从人群中钻了过去,抢了一个前排观尸——
牛八郎早就死得透透的,人都凉了。
他的死状和白日里的牛十一差不多,又干又黄,眼珠子直瞪着屋顶,凸得仿佛要弹跳出来。
仔细看,他虽是摊平在床上,但两只手掌呈鹰爪状,死死的抠住了身体两侧的被褥。
这死相,很是狰狞恐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