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无表情的脸直直映入了阮明瑟眼底。
而后,她施施然绕过众人,走出了屋子。
村庄里凹凸不平的土路两旁,树木葱茏,雀鸟叽喳。朝阳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迟迟没有升起。
在外行走的村民很少,小孩也没怎么见。
没多久,宥娘身后传来了两个轻微的脚步声。
她脚下一顿,镜子随人一道转了身,而后,似笑非笑道:“老道士,我也劝你一句,闲事莫理,方得命长。天黑前若不离开……”
她葱管似的手指随意指点了一下老道士的面门,语气冷漠:“妖邪不害你,憨人、恶人却是不分好歹的。”
第468章 荒村古观镜中魅(8)
人想不想走,且不说。
但这天却是个留客天。
从晌午开始,好容易冒出点头的阳光,不过须臾,就叫团团浓云给压制住了。
天色阴沉沉,伴随着又一家男人猝不及防的死去,整个牛家屯都浸入了一片恐慌压抑当中。
先前虽说男丁陆续患上不知名的病症,郎中一趟趟来,总说咳疾,而后却吃什么药都不见好。渐渐的,人眼看着枯瘦下去,直至失去劳动力、瘫在床上,最后无望死去。
如果按阮明瑟来看,这症状更类似于不知名的衰竭。
然而,今日晌午猝死的那个,只是午觉起来精神头不大好,病都没病过,说倒就倒,一下子就没了。
这个当口,铺天盖地的暴雨又陡然砸下来。
牛家屯对外的路只有一条,很是崎岖难行。
整个村庄几乎坐落在群山环抱中,哪怕是大晴天,没人领路,也不好随便进出。迷路事小,有几段高悬的羊肠道险得很。
此刻雨一下,更是走不得。
山路说塌就塌,更何况还有滚石、泥障之险……
晚间,也不知村长与耆老们怎么安排的,死了人的三家灵棚先后搭了起来,但雨一直不停,悄无声息白茫茫一片,愈加让人瘆得慌。
阮明瑟脱身时,见西屋的两个全无睡意,正蜷在屋内分食烤红薯。
她看了看,不禁大皱其眉。
难道真是要救这对师徒?
村民的恐慌与一贯的暴虐,如今都被大雨短暂压制。如果这时候再死人,还真说不好他们会拿谁来宣泄郁气。
天高皇帝远,几代人打杀妇女都成了传统,他们有什么不敢的呢?
阮明瑟抬起满是肉窝窝的小手,一把推开虚掩的门,冲着里面满嘴屎黄的师徒俩道:“你们不能留在这儿——”
恰在这时!
院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间踹了开来!
约莫有三四十号村民,个个举着油纸伞,提着灯,无声无息围在门外……
都是男丁,以栓子和牛十二为首。
不过此刻,他们的表情有些奇怪。不知是因为天色的缘故,还是因为雨水映射,肉眼可见的脸上都泛着层青黑。
踹开了门,这些人不动也不说话,就像被按了暂停键。
阮明瑟敏捷的退后两步,悄无声息反手推上门。
她小小的身体挡在老道士师徒跟前。
侧过头,压低嗓子道:“等下自己找机会走。”
“啊!你原来会说话啊?!”清儿后知后觉,脆生生惊呼了一句。
随即,他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幸好,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去,院门口的男人们依旧一脸呆滞,并没有被这一声惊扰。
这时,噼噼啪啪的雨声中,忽而传来了一串若有似无的“吱吱嘎嘎”。
这声响……很不好形容。
有点像是枯萎、变脆了的叶片,或是比较薄的果壳,被啮齿类动物不断咀嚼、咬碎的声音。
照理如果真是这样,按此刻的雨势,无论如何都察觉不到。
但这声音又着实不容忽略,且越来越大……
阮明瑟压着眉眼,严阵以待。
她不清楚这院门外的还是不是活人,不全灭的情况下,不好动用扎眼的技能。
可她此刻的身量又只有5-6岁,如果这些人一起扑上来……
“吱吱嘎嘎”的声音跟念咒一样,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院子门,忽然响了一下。
密密匝匝排在门前的男人们,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挤开一条缝,那东西动作迟缓的拍在门上。
紧接着。
“……儿啊,你饿不饿?想吃什么,娘给你做呀?咦嘻嘻嘻……”
“娘不疼,别哭……嘘!娘告诉你个秘密啊,千万别把你爹、你爷哭醒了,他们都是恶鬼,恶鬼你知道吗?”
“你奶就是叫他们父子俩活活打死了,打得肚子都破啦,肠子掉出来啦,好多血呀,好多好多……就埋在,埋在哪儿来着?嘻嘻嘻嘻……”
……
阮明瑟板着小脸,一动不动的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说话的妇人至今只露出了一只手,那手指尖血肉模糊,正是拍在门板上的东西。
但并不知道这妇人是哪一个。
阮明瑟猜想着,大约是早上死了人的三家……其中之一?
可听这声气,怎么跟疯了一样?
他们集结起来,一起杀到这儿又是要做什么呢……
“小娃娃?”
这时候,一道幽幽的浊气,忽然冲着她的耳朵。
阮明瑟一激灵,扭头去看。
原来是老道士无为子。
他唤了这么一声,视线又转向门缝,直直看着院子门口。
片刻后,他才语气凝重道:“小娃娃,你是哪家的啊?你们村……这般境况,怕讲不得情面。你还小,待会儿自己寻机躲起来吧。”
阮明瑟看着他没说话。
老道士扭脸,勉强冲她笑了笑,温和道:“你乖,你自小长在这儿,对附近一定很熟吧?”
阮明瑟依旧不出声。
5-6岁大的豆丁,小脸上一丝表情都无。
老道士噎了噎,才继续劝道:“待会儿啊,你的叔伯、大爷,还有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饭团脸:“我们大人有正经事要商量,小孩子不便打扰。咱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
“你带着这位小哥哥,找一个安全的,别人绝对找不到的地方藏起来,好吗?”
阮明瑟默了默,黑黝黝像葡萄一样的眼仁一动不动:“……幼稚。”
老道士:“?”
“老头!你别骗人家小女娃,我不玩游戏!”
不但阮明瑟不配合,清儿也压低了嗓子,一脸倔强:“当初说好了,我从乞丐窝出来,认你当老大。你到哪儿都要带着我,就是死也一样。”
“你休想随便说几句瞎话就甩开我!”
老道士:“……”
“这演技,要找成就感,也就只能往三岁以下、没长牙的里面找了。”
阮明瑟面无表情的继续拆台:“谁告诉你我要跟这些人讲情面的?他们能算是人?呵。”
虽然说,她至今还不确定任务目标是不是老道士师徒。
但在场的,也就这两个骗子有些许人情味。
外面的那些,都什么人面兽心的畜生?!
来都来了,替天拆个道吧!
第469章 荒村古观镜中魅(9)
这时,“吱吱嘎嘎”的声音陡然变大。
这声音比较单调的时候,还勉强过得去。
一旦又大又密……
就有一种……人在床上,好端端盖着被子、闭着眼,胳膊腿都没露出来,很有安全感。
然而,大半夜的突然来了一群疯批,把床围成个圈,面无表情的垂着头,盯着床上的人,一边疯狂啃胡萝卜、黄瓜,或者别的啥。
就诡异得令人后颈发麻……
阮明瑟豁然扭头去看——
只见那拍在门板上、血渍呼啦的手……不见了?
被定格的众男丁像是从内里被蛀空,一阵齐齐随风摇曳,居然让人一把从门边拨开。
而那疯言疯语了许久的老妇,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神奇的是——
竟是赵香花?!!
赵香花什么时候跑出去的,没人知道。
什么时候疯的,更是令人莫名其妙!
“……八郎?八郎啊——新娘子到啦,咱去挑一挑啊?八郎,快出来呀,出来玩呀嘻嘻嘻!”
“这一回挑你喜欢的,家里这个没用了,崽都揣不住,踢两脚就小产。往后啊只叫她下地干活,不叫她进房睡觉,好不好呀?嘻嘻嘻!”
……
阮明瑟看着这又蹦又跳,一脸童真的赵香花,一时间疑心有什么掌握了时间流速的妖怪,悄摸把进度给拨快了。
明明她从镜子里脱身的时候,宥娘和牛八郎还并排躺得好好的。
赵香花是怎么单方面情绪大发育,把自己默默搞疯的?
她又没丧子?!
她现在挨在门边,蓬头垢面龇着牙,满嘴都是血的样子,说疯了小半年,一直在外流浪都有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