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心阻止,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宥娘,满脸嬉笑,浑不当回事儿似的。
见有人来拉她,她还自己站出来,顺势往前走了几步……
可是,她这么配合,刚才被村长点名,为首的栓子和十二反倒犹豫起来。
“怎么回事儿?”
村长山羊胡子都快竖起来了,十分不耐烦道:“没吃饭啊,腿软?”
“可不就是腿软?”
宥娘兀自火上浇油道:“这一整个牛家屯,还有个硬气的真汉子?全特么是软蛋、窝里横,禽兽不如的狗杂种!”
“你!!!”
村长疾声厉色道:“去!给我绑了她,拖到祠堂门口等着!”
他一双阴鸷利目,死死的瞪着宥娘:“不知死活,欠教训的玩意儿!今儿不叫她知道知道长幼尊卑,知道知道规矩的厉害,我这村长当不下去了!”
这话一出,男丁们也不好再磨蹭,勉勉强强上前,跟烫手似的,攥了麻绳去捆宥娘。
赵香花见到自家儿媳妇被捉,不单不生气,眼睛反倒亮了起来。
她挤上前两步,趁机讨价还价道:“村长,咱们可说好了啊?这个,可是你家老幺带回来的,万一有个不好,你可得为我们家做主,赔我一个新的。”
“上回说是教训,后半夜这贱人又自己个儿爬回来了,油皮子都没弄破一点。兴许我们家老八就是坏在这丧门星身上了,新娶一门亲,冲冲喜,就好了呢?”
“什么后半夜自己爬回来?她是个鬼啊?”
场中忽然静默了一瞬,老村长面上表情一顿,狐疑的转向左右……
怪道刚才栓子和十二态度古怪。
这里头还有别的事???
牛家屯虽然说男丁一贯抱团,但村长牛老蔫也有使得顺手的几个,比如栓子和十二。再比如此刻躺在榻上,已经不能动弹的牛十一。
只是,他每天心里过的事太多了,倒不记得还有被执行了族规后,能自己爬回来的小媳妇。
“村、村长……这是那个宥娘啊!就半年前,在祠堂门口被打得只剩一口气的那个?”
栓子凑近了,语气迟疑道:“隔天清早就跟个没事人一样,满村子转悠、说闲话了。我们瞧着打也打了,虽然有些蹊跷吧,也不好再做什么。”
“是啊是啊,这事儿我和栓子叔,还有十一哥,长根他们都是知道的,执行族规的也是我们几个。”
十二嗫嚅着,越说声音越低:“当时草席子都预备好了,没用上……”
话这么一说开,气氛更加古怪起来。
宥娘适时的“嘻嘻”一笑,弄得十二捏在手上的麻绳头颤了颤,瞬间掉落在地。
要说这个事并没有多么隐秘。
牛家屯说是执行族规,其实就是把人打死算完。从没见过,打完了还能自己回来的。
而且,男人们只管打,除了行刑的几个,其余人不太关心死不死、活不活。
要说关心内情的多半还是村中剩余的妇人。
可是,这屋子里除了赵香花,也就只有抱着十一哭得昏昏沉沉的老妇。
村长面皮子僵硬了片刻,忽然冷笑道:“怕什么,这世上还有弄不死的?不过是个女人,捆上!”
第467章 荒村古观镜中魅(7)
“慢着!”
老道长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们就不想想这村子里的男丁害的病,到底怎么一回事吗?”
他这话一出,满场人的乌眼珠子齐刷刷的转了过来。
也不知是麻木惯了的关系,但是沾多了血腥杀戮。
这一屋子的村民,眼神里都带了几分死亡的灰败之气。
尤其是,土屋子里的光线还不太足。
这么一下子全转过来,齐齐盯着老道士师徒,吓得清儿整个小肩膀一缩,瞬间躲到了师父身后。
“要说,驱邪除妖不过片刻工夫,但……”
老道士无为子叫这群人这么看着,心下也直突突,停顿了片刻,才又道:“莫伤天和,莫伤阴鸷,冥冥之中自有因果承负啊!”
“你是说,教训几个不省事的妇道人家,老天爷就能要我牛家屯满村男丁赔命?”
村长的声音原就跟肺管子里塞了层砂似的,这会儿他眯起眼,刻意压低了嗓子,更显阴森可怖:“啐!她们也配?鸡鸭牲畜一样的东西,凭得什么?”
说着,他迈步上前,直逼到老道士跟前,恶狠狠道:“道长,你莫不是本事不够,现寻个借口搪塞我们吧?”
无为子待要说话——
村长阴恻恻的继续道:“我们村从祖上起,就有自己的一套规矩,祖祖辈辈传承下来,从没出过什么幺。若是……”
“病了的男丁不见好,那定是你们师徒在招摇撞骗,扯什么因果天和?简直笑话!”
他说完话,咧嘴一笑,满口黄牙在昏沉的光线下闪着噬人的光。
顿了顿,他忽的转身,呵斥道:“还不把她捆了?三言两语就叫人拿住,我怎么敢撒手?我还能活几年?没了我,咱们牛家屯还有个能撑事的人吗?”
他这么一说,栓子和十二无法,其余男丁也纷纷上前,拾起麻绳七手八脚的捆宥娘。
这时。
靠坐在床头,半搂着自家儿子的老妇忽然醒过神来,猛的跳起来道:“不不不,不行!”
“村长!十一都病成这样了啊,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一房可就绝后了!我不管道士说得是真是假,反正不能在这个当口执行族规……至少,至少不能在这间屋子里捆人!”
老妇叫男人们一瞪,瑟缩了一下,可是,为了仅剩的独子,她彻底豁出去了。
她三两步上前,横挡在宥娘身前,跟个护崽的母兽似的,咬牙死死拦着。
“拉开她!”村长表情丝毫不动容,厉声吩咐道。
“不行!栓子,十二,我十一跟你们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啊!你们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害了他性命,我求求你们了!村长——”
“拉开!拉不开就连她一道捆了!”
“村长——”
……
阮明瑟盘坐在镜子里,看着外面来回倒腾、或长或短的脚杆子,感觉自己甚至还不如视频用户,连个发弹幕的权力都没有。
但今日这一整出看下来,也是叫她叹为观止。
牛家屯果然有问题,问题还不是一般的大。
买卖妇女,擅自以族规为名随意打杀。
救男丁是不可能的了,活生生熬死、枯死、病死挺好的。
救妇女……这村子里除去已经被同化的,比如面前的这位十一郎他妈,比如赵香花,剩下的妇女要么已经装盒,要么就是宥娘。
可宥娘是个吃人的妖怪。
到底还能救谁?!
难道要救无为子师徒???
别说,还真有可能……
就在阮明瑟脑子里胡乱思索、总结的片刻,屋子里的局势又发生了变化……
宥娘全程像是个局外人,就由着两拨人把她拉扯来、拉扯去,跟拔河似的。
是,十一郎的妈也不是孤立无援的。
总有几个于心不忍,且为着自家同样害了病的儿孙,暗中帮着浑水摸鱼的。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谁料,就在这个时候!
躺在床榻上的牛十一忽然开始急速喘气!
他整个人胸膛像被破开了,或是成了条丢在砧板上的鱼。他焦黄枯瘦的身体猛然间绷直!甚至,整个上半身挺立起来!
他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两眼死死的瞪着屋顶!
那喘息声每一下都直拉到底,就像极力求生,却吸不进气似的,动静十分瘆人。
竟渐渐盖过了满场的争执声。
正在拉扯着的村民逐渐停了下来,视线纷纷转向了床榻……
也就在这时!
绷住的、如同干尸一样的牛十一,猛然间生机耗尽,“咚”的一下,整个身体硬邦邦、直挺挺的砸回了被褥里。
紧接着,头一歪,一句话没交代,就这么死了。
满场寂静。
约莫能有盏茶工夫。
“……十一,儿啊?娘的心肝宝贝儿,你可别吓娘?十一,十一啊——”
老妇人也顾不得什么了,一矮身,胡乱挥开人群,蓬头垢面、状若疯癫的扑倒在床榻上,扑在了她已经没了声息的儿子身上。
“啊啊啊——这可叫我怎么办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就这么走了啊?你是一点指望都不给娘留啊!叫我怎么活,怎么活啊……”
凄厉的哭声,几乎直刺人的胸臆。
方才闹腾着要捉宥娘的,疾声厉色要维护族规的,暗中帮手拉扯的,纷纷没了动静。
又死了。
大早上到现在,这是第二个了……
宥娘这一回倒没再作死,去抢夺注意力。
她拿起镜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举起来照了照,甚至,好整以暇的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