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村子叫牛家屯。
这村子里不光死男人,连年轻女人都少,女童就更没有了。
这都是宥娘的锅吗???
她一个妖,白天到处嘴炮,晚上窝房间陪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就能决胜千里,隔空吃人?
而且,就目前为止,村子里的男丁似乎都是病死的。
宥娘挑着幼崽吃,这阮明瑟能理解。
但……吃人这事还搞性别歧视,光捡着年轻妇人吃呢?图什么?一个妖还厌女吗???
这事真是越想越不明白。
还有就是那个“救……”
到底救谁……
阮明瑟当然不肯这么被动,从昨天白天被困在镜子里开始,到晚上出来例行放风,她尝试过无数次使用天赋与技能,甚至是精神丝。
然而,用不太上的天赋几乎没影响,但比如有位移功能的,“我要发芽、我要开花”,居然完全使不出来。
昆仑当然能进,不管镜子内外。但一个时间流速与外间几乎不发生影响的独立空间,进去也就是歇歇脚。
尤其在镜子里的时候,连叫桌饭都叫不来。
这镜子是真的古怪。
要说它高于阮明瑟的天赋,显然不可能。
那么,它是怎么做到隔绝位移、传递类的天赋的呢……
枯瘦的牛八郎蜷缩在床的内侧,从阮明瑟的角度,几乎看不见他有什么动静。
约莫一个时辰以后,宥娘才慢条斯理的起床。
她对着镜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理着头发,不时还翻开妆台上仅有的几个小盒,挑选着头油和绢花……
“小丫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咱们来猜猜,今儿一天能死几个?”
阮明瑟翻了个白眼,默默转身背对镜子,懒得回答。
“嗤,还挺有脾气?”
宥娘伸出白嫩的手指,弹了弹镜面,又含笑道:“那咱们降低些难度……”
“你只猜我身后的那个,今天死不死?或者……猜猜我什么时候死?”
阮明瑟豁然扭头!
宥娘会死?!
凭老道士师徒?
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
镜子前的人眼波流转,眼角眉梢自带了一种全然不属于村妇的妩媚。
并且,又跟昨天一样。
阮明瑟完全没将疑问说出口,她却瞬间会意:“我当然会死,而且,很快的……”
这时,外间忽然“砰砰砰”的,有人砸院子门。
“……道长,道长你快出来啊!我家十一郎不行了,你不是说经你作法驱邪,他就没事了吗?道长!你快跟我去看看啊……”
一时间,外间院子里脚步纷乱,不光无为子师徒,赵香花似乎也急急忙忙的跑了出去。
一片乌泱泱,有人跑来跑去,有人哭叫,似乎还有跟着劝说、起哄的。
等到这一波热闹过去。
宥娘跟个没事人似的,慢吞吞拎起了床尾搭着的玫红色褂子,一个一个的拧上纽扣,眼看就要往外走——
跨过门槛时,她扭头瞥了一眼镜子,跟故意玩笑似的,回头又捎带上了阮明瑟。
……
这一日,天刚亮时,死的是离开赵香花家有一段距离的一户男丁。
老道士去的还算及时,三言两语化解了主家疑虑,还顺带将后事里作法、安坟的活计给揽了过来。
业务不可谓不熟练。
但是这会儿这十一郎,昨日老道士师徒上门驱邪前,病得不算太重。
一夜之间,竟就要死了。
这一关,可不太好过了……
宥娘这一次只将镜子提溜在手中。
因此,阮明瑟视野开阔。
只除了……镜子颠倒,外加高度限制,她看人时只能看见一对对的脚杆,直到大腿为止。
“……哎,令郎这拖得有些久了,另外,你家的这邪祟也比旁的家里更厉害些……”
老道士边说话边叹气。
因为他弯下了身,掀开十一郎眼皮的关系。
阮明瑟倒将他的面部反应观察得十分清晰。
他这会儿面部表情是绷住了,但一双眼珠子却在急速转动。想来是在思忖着对策。
果然,主家的老妇人忍不住哭道:“这怎么可能呢,我家十一郎昨儿还能坐起来,能吃能睡,只身子疲乏些,人也瘦了些,怎么道长驱了邪,反倒不好了?”
她停顿片刻,又哭道:“别是我家银钱给得不够,道长你将好处都给了旁人?”
“道长啊!你可要救救我家十一郎啊,多少银钱我都肯给的,只要我有,哪怕卖房卖地也使得!他现今才娶过两门亲,连个子嗣都没留下来啊道长……”
这时,老道士忽的直起了身,沉声发问道:“这孩子看身量也才十六七吧?怎的就娶了两房媳妇了?那你儿媳妇呢?怎么不见?”
他这话一出。
不知怎么了,场上顿时一静。
老道士问出这话时,纯粹也是因为昨夜一合计,发现了这村子的古怪之处。男丁陆续无名病死,少妇与女童皆罕见。
但他毕竟常年以行骗为生,本事有限,脑子却很有几分活络。
话问出口,满场这个反应?这显然是个脱身的契机了……
于是,老道士赶忙加重语气,又道:“你们……是否有别的苦衷,瞒着贫道呢?”
“这无端端害病,妖邪是一桩。但如果本身造了孽、伤了阴鸷,恐怕就……”
甩锅,终于正式起了个头。
按理,为了亲人的生死,总该有人接下去才对。
但令人发毛的是,屋子里虽挤得满满当当都是人,却依旧一片死寂。
无人开口。
就像是早有约定一般。
“嘻嘻嘻。”
这时候,宥娘冷不丁的发笑,笑声突兀,连带说话的腔调也极不正经。
“他们家哪是娶了两房媳妇呀,是先后死了两个媳妇才对……”
第466章 荒村古观镜中魅(6)
这话一出。
屋子里的人还没来及反应。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
村长与耆[qí ]老们都到了,为首的村长当即隔着门,操着一口沙壳子嗓门,语气阴寒的斥道:“胡说八道,这是哪家的妇人,自家可能管教?”
“当着外人面,乱嚼舌根子,败坏我牛家屯的名声。家里人呢?长辈呢?都死绝了?”
他这么一通呵斥,人才刚刚迈过门槛——
人群里的赵香花顿时不干了:“哎哟,可不就要死绝了?”
“这贱皮子、丧门星,当初是谁说模样生得好,人也勤快,屁股大好生养,这才叫我们家老八娶了的?”
“可是呢,来家这么些年,连个蛋都没下过,嘴上还没个把门的,怨得了谁?”
赵香花叉着腰,见村长进门干脆冲了上去,话里有话道:“而且这丧门败德的东西,是我们家地头自己长的?还不是村长你家老幺出外办货带回来的?”
“谁知道这一路上沾没沾手,就这克死满门的臭德性,还不知道从哪儿带回来的呢!”
“你——”村长吹胡子瞪眼,手都举到半空了,可是当着老道长师徒的面,他居然硬生生的顿住了。
“嘻嘻嘻。”
宥娘嬉笑着,颇有些不知死活的对着老道长道:“听见没?这村子里的女人呐,都是货。”
“就跟货郎扁担里挑着的物事一样,只看模样好不好,屁股大不大,几串铜钱买了来,随便使着。高兴了就拿出来把玩把玩,不高兴了随意打杀、丢弃,反正总有下一趟。”
“最可笑的是,好不容易熬下来,熬死了男人,养大了儿子,能当家作主说句话了,不用再做牛做马了,熬成了婆了。便忘了昔日受过的苦,遭过的罪,反倒更加变本加厉折腾起儿媳妇来。喏,你看,这老虔婆就是。”
她葱管似的手指,调笑似的指指赵香花。
“胡咧咧什么?没规矩的东西!你们就都站干岸、光瞧热闹?”
村长干瘦的脸上隐隐泛着青光,他眼神儿一厉,冲周围站着的、看起来也病歪歪的一众男丁道:“栓子,十二,把她拉出去,叫她知道知道规矩!”
“这……”
老道长和小童清儿面面相觑。
他们走街串巷的,俚俗陈规见得不少。可是,即便是对家中晚辈、妇人十分苛刻的人家,要出手教训,也得是自家长辈,甚至是自家的女性长辈。
这动辄由村长、族长出面,还使唤男丁将年轻媳妇儿当着众人拉出去的……
怎么琢磨都有几分古怪。
更何况,刚才一连串的对话里透露出的信息……
卖儿卖女或许不稀奇,毕竟世道艰辛。但整个村子都将买来的媳妇当成货物,动不动喊打喊杀,致使村子里几乎没有年轻妇人与女童,这放在什么年代,都足够骇人听闻。
老道士显然良心未泯,怕这年轻媳妇被拉出去,会遭受什么厄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