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了视线,看向宥娘……
宥娘此刻正歪斜着身子,靠坐在床尾,眉头似蹙非蹙。
外间天色将明,因此,即便激烈的群殴把屋子里唯一的一盏油灯也打翻了,东屋内的光线也不算太弱。
只宥娘所在的位置,恰在窗户边的死角。
因此,她面孔半明半暗,神色模糊不清。
阮明瑟索性迈步上前,一记直球,发问道:“你到底是个什么妖?为什么屡屡求死?是……怨灵?”
可如果是这样,宥娘就不是原本的宥娘。
这也可以解释,她为什么能在仅剩一口气时,挣扎的爬回来。
但是,怨灵套了别人的壳子,还一直喊着来打我呀、来捶死我呀……这挺让人费解的。
图什么呢?
想死,当初还爬那一遭干嘛???
而且,以阮明瑟对妖怪的了解,她以往见过的妖大多是天然形成,或者说天生地养。
比如树妖、花草妖,动物类的妖怪,还有一些有上古传承、根脚来历,如今却不知所踪的大妖。
眼前的这一个,她是真的不太懂。
宥娘如果是怨灵,她的诉求又是什么呢……
“小丫头,我也没问你是谁呀……”
宥娘缓缓转过脸,轻声道:“你又何必对我追根究底呢?还是说,在这村子里,有哪一个不该死?”
阮明瑟皱眉,心道,你当我想问?
我要不是为了任务进度条,为找出原身要救的是谁,我大半夜跟这儿看人渣绞肉???
这村子里的人爱死不死!!!
这时,宥娘脸色一肃,全无往日嬉笑怒骂的劲头,幽幽继续道:“不要问,也不要随意卷入此间因果。”
她看向阮明瑟,语调几近阴冷:“牛家屯的所有人都要死……”
“包括我。”
正在这时!她突兀的弯唇一笑,紧接着,“噗”的一声!
口中蓦然喷出了一注血水?!
阮明瑟迅速转眼去看——
只见她藏在阴影内的、玫红色的褂子,自腰腹到下摆,早就被鲜血浸透……
而她的腹部正中央,插了一把不知从哪里得来,柄上缠满红线的剪刀。
“你自戕???”阮明瑟不可思议道。
这妖怪简直奇葩到家了,勾引人活剐自己不成,趁乱一剪刀,自己把自己送走?!
“不是,你到底图什么啊?”阮明瑟闭了闭眼,十分无奈。
宥娘的面上现出了一抹奇异的笑容,血沫子汩汩的从她嘴角两边溢出。
她没回答,很快就缓缓顺着墙角,滑落至塌上。
一双细长的,往日里充满风情的眼睛,不过瞬息,就失去了生机。
阮明瑟:“……”
“当啷”一声!
垂落下来的袖底,掉出了一面精致的圆镜,正是从前白日里,宥娘用来拘禁原身的那一面。
……
奇奇怪怪的妖,奇奇怪怪的死了。
奇奇怪怪的宥娘,她不需要旁人救?
阮明瑟从没遇到一个世界,任务这么没有头绪的。
哪怕从原身的角度出发,一个5-6岁大的女童,她想救的还能有谁?!
早些时候,阮明瑟也第一次以原身的形象在村民面前现身,在场人也不少,居然没一个能说清楚她是出自哪一家,和这个村子又有什么瓜葛。
天一直没有彻底亮起来。
这一日,又是一个雨天……
第474章 荒村古观镜中魅(14)
东屋大门敞开的时候,原本留在院子里的几个人早就作鸟兽状散。
毕竟,屋子里传出的声响十分不寻常。
且这场雨也越下越大……
只有老道士,揣着一双手,很焦急的不时拍门。此刻,又第一时间等在门外。
清儿出来的时候,面色青白、表情古怪,躲躲闪闪的,似在惧怕什么人。
他一忽而就转去了老道士无为子身后,死命拉扯着他的衣袖,试图带他离开。
阮明瑟落后一点,神色一如往常。
只不过在踏出门槛时,她若有所思的望了望远处连绵的房屋……
村长牛老蔫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
村中为首的一拨男丁,尤其跟在村长身周的几个,也都没了。
东屋里仿佛是一个大逃杀现场,惨不忍睹。
跟养蛊似的,最终只活了两个小的。
而整个牛家屯却如一团散沙,连个敢站出来问一句的人都没有。
自这日午后开始,坐落在高低不等位置、如梯田似的的屋舍,灵棚一个个搭起来,像是在这一片灰蒙蒙、阴沉沉里,点缀了密密的白。
沉默,更加彻底……
村中人白天都不大出来了。
偶有打开门户的,一听见什么动静,便反应很大的立刻锁门闭户。
连日的暴雨将村中的路面都冲刷得坑坑洼洼、泥泞不堪。
这场雨,直下到了第三日傍晚才堪堪停住……
“……老头,咱们干嘛不趁这机会赶紧下山?”
清儿跟在独轮车后,一会儿跑到无为子左边,一会儿又换到右边,声音蔫蔫的小声抱怨道:“那屋里都臭死了,你该不会要一趟一趟,全运到山里挖坑埋了吧?”
“这跟咱们也没关系啊?要埋也得找……她啊……”
他说着,小幅度的扭回头,看向了身后坠在十多米开外,衔着根狗尾巴草,仿佛来春游一样的阮明瑟。
无为子费力的推着车,后背都湿透了。
这一段坡有点陡,独轮车尤其不稳。且这车上装的,还是个已经僵硬了的尸身。
听了这话,他干脆站住了,略略放下车把,擦了把汗,才道:“兔崽子,累也累不着你,你一路抱怨个什么劲?”
说着,他仰头叹了口气,望了一眼面前曲折蜿蜒、似乎都见不到尽头的山路,才又道:“烂了臭了的那些,自该有他们的家人收敛。但这村中妇人着实可怜呐!”
“尤其是这一个,一茶一饭虽是点滴,终归是有恩情在。咱们相识一场,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清儿瘪着嘴嘀咕了一句什么,没再反对。
他帮着老道士把下袍掖在腰里,别紧了。独轮车这才“吱吱嘎嘎”的继续上路。
老道士车里推着的,正是宥娘。
此刻,她还维持着上半身瘫倒在床尾,双腿弯曲下垂的模样。
只是,人生前再是风情万种,死了也不过青白可怖,僵硬发臭的一团烂肉。她腹部干涸的褐色血迹上,不时有蚊蝇环绕,嘤嘤嗡嗡,叫人唏嘘。
阮明瑟冷眼看着,心道,赵香花已被撕撸得不成人形,要安葬也没法收拾。这位恶婆婆临了了,也终归落了点实惠在“儿媳妇”头上。
这时,一旁的歪脖子树后,隐约传来了一阵细细的哭声。
前头老道士师徒刚停下脚步,树后面就窜出来一个身材瘦弱的女孩子。
这女孩儿几乎衣不蔽体,一侧光裸的胳膊上满是青紫淤肿。
她见到面前的三人,张了张嘴,没说话便是一阵痛哭。
老道士一时间眼睛都不知该往哪儿放,这姑娘十一二岁了,在这个年代,都是能相看人家的人了。
顿了顿,老道士才勉强扯下身上的外褂,抖了抖,递给面前的女孩儿。
而阮明瑟则止步站在不远处,眯了眯眼。
这女孩子是大妞。
那日,她还被关在镜子里时,宥娘闲逛曾遇到过的。
“……丫头,你这是怎么了?别光哭啊,是遇上什么事了吗?不如,跟老道说说?”
“呜呜呜……”
大妞接过褂子,也不往身上穿,团了团捂住脸继续哭道:“我……我爹给我找人家了……”
清儿转了转脑袋,脑后留着的一撮小辫甩来甩去,纳罕道:“找人家不是好事么?这村里人都过得不大好吧?能出去你还不乐意了?”
“我……”
大妞噎了噎,抬起脸道:“我爹说山下郭家庄的庄头来提了桩亲,只要我嫁过去,他们家就给两个大银锭子,四匹新布,三石米。将来要能生下儿子,还给旁的东西。”
“咦?那还不好?”
完全不解男女之事,也不知婚姻是什么的5-6岁小童,瞪大了眼,跟个哭唧唧的半大姑娘,正儿八经的掰扯起嫁人好不好来。
清儿顿了顿,又道:“老……不,我师父说了,这村子里妇人很苦的,既然有人要你,还给东西,换我肯定连夜收拾跑路了呀?”
大妞:“……”
无为子:“……”
全程旁观的阮明瑟:“……”
沉默片刻。
“道长爷爷,你……你带我走好不好?”
大妞终于提出了真实诉求,她眼睛通红的盯着无为子,求道:“那郭庄头的儿子今年都三十了,可还跟个孩子似的,吃喝拉撒都要人照料。我不是嫌弃这个,只是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