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中,就有幸运の栓子。
栓子从前是紧跟着村长牛老蔫行事的,他运气好就好在,那一日晚上村长去往赵香花家时,他恰恰因为陪着喝完酒、闹肚子,正在蹲茅房。
十二去了,人跟着一起没了。
他拉个肚子,命还在。
而“宥娘”起尸这事一闹出来,栓子在家憋了好几天,一拍脑门,顿觉这是个机会。
牛老蔫没了,十二他们也没了。
牛家屯的话事人可不就轮到他了么?
因此,硬撑着眼皮子等在现场的,就有他。
而“三婶”和阮明瑟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阮明瑟到了晚间很自然的从镜子里出来,只不过,她一个女娃娃在这村子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尤其是在闹僵尸这种风声鹤唳的当口。
“三婶”就不同了……
栓子瞧着老道长来回比划,动作实在催眠。他整个人晃了几晃后,忽然转身走向了“三婶”。
“婶,我叔他身子咋样了?前段事儿忙,一直都没抽出工夫去瞧瞧我叔和你。对了,还有我柱子弟弟,今年也有十七了吧?该结亲了啊?”
宥娘眼角一斜,懒洋洋的看向他道:“怎么,是要给哪家寡妇找汉子?别了吧,柱子那样的,耳朵眼里都流着猪油呢,别把人小媳妇腻得厥过去。”
她顿了顿,忽然又道:“你要真心想保媒,不如给我介绍一个?我就要那身子精壮、踏实肯干的,年纪大小都好说。”
栓子一脸茫然。
连脑子里早就捋顺了的话,诸如“我要能当上村长,一定给我弟挑个好的,亲自去给他买来也行”,全被堵在了嗓子眼。
什么玩意儿?
他婶子要找精壮的汉子,还要踏实肯干的??老少不拘???
第478章 荒村古观镜中魅(18)
栓子不清楚他婶闹得是哪一出。
但阮明瑟清楚。
她抬头看向宥娘,羊角辫抖了抖,表情莫测。
“三婶”人设崩坏却没有观众,是不是特别空虚寂寞冷?
就非得在这儿埋一手?
宥娘垂眸,意味深长的笑了。
……
第二天清早,天才刚蒙蒙亮,众目睽睽下,“插剪子宥娘”总算是很给面子,没有破土而出。
山上留到最后的几个人忍着困意,也稍稍放了心,正待各回各家——
却听村子里突然铜锣阵阵,一片嘈杂。
有个人影跟只猴似的,自山道底下一路跌跌撞撞跑上来,边跑还边喊叫着:“不好啦,栓子哥,不好啦!”
“什么不好了?”
栓子整个人一激灵,脚下一崴,险些没一头栽在铁锹上。
来人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半天才跑到左近,弯腰撑着膝盖,断断续续道:“十一爷……十一爷叫他闺女给……”
妈耶!传话的人为什么肺活量总不够?!
急死个人!
阮明瑟跟着伸长脖子,大眼睛乌溜溜的。眼看天快亮了,鸡一叫,可就没她什么事了!
……不对,十一爷?!
那不是大妞她爹吗???
报信的人终于喘匀了气,脸色青白,抖着嗓子道:“十一爷,十一爷叫他闺女给剁啦!”
“嘶!”
在场众人听了这话,无不倒抽一口冷气。
虽然说这阵子,村子里的人死啊死啊的,都死习惯了。加之还有“流动红旗上门”这种灵异事件。
但闺女砍亲爹,还真是闻所未闻!
在这村子里,“爹”这个字,那就是神!
闺女又是个什么东西?
还不如买来当玩意儿的女人,起码白天能干活、晚上能暖被窝,任打任骂,还能下崽。
在牛家屯的村民看来,大妞他爹对大妞的养育那就不叫养育!
叫神眷!叫赐恩!
就这,还能让个下三滥、什么都不是的东西,屠了神???
可是,来人还有更惊悚的话在后头:“是大卸八块啊!十一岁的女娃剁了亲爹还打算抛尸,要不是半夜有人上茅房刚好撞上了,怕都丢茅坑里了。”
“……我艹!”
栓子骂了一句,紧扯着来人追问:“那现在呢,人呢?”
“人当场就叫逮住了啊?现在……现在应该让老屠他们押祠堂门口去了吧?”那人不明所以道。
“艹你个老屠,想干什么啊?”
栓子一边咒骂,一边着急忙慌扯着人飞快往山下跑。
这时,鸡是没有叫的。
但约莫时间到了,阮明瑟面前一阵光影流转。
瞬息间,她又回到了镜子里。
镜子在宥娘腰带上别着,宥娘不急,她甚至对事态发展还很喜闻乐见。
但阮明瑟急啊!
大妞虽说不是个好东西,人前勤快本分,亲事不顺还知道找老道士他们当外援,被拒绝也没有多纠缠。
可人后呢,这姑娘自己就是个弱者,被欺压打骂惯了,却能独自藏在歪脖子树后,虐杀猫猫狗狗发泄怒气。
她能手刃亲爹,真不是一点痕迹都没有的。
阮明瑟不是要救她。
在阮明瑟价值判断当中,大妞不值得救。
但是,不管身处任何时代,人犯了错,犯了法,都不应该被家族、被村民私刑处置。
尤其,前面村民怀疑宥娘是吃人的妖怪时,村长随口就要拉出去活剐。
这么酷烈且肆意的刑罚,是不合理的,也不应该发生。
……
可惜,宥娘一路磨磨唧唧,见谁跟谁瞎攀谈,好容易来到祠堂门口时,大妞都凉透了。
牛家屯的村民群情激愤的点,阮明瑟是真的很难接受。
平常哪家死个把媳妇、老娘,村民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他们根本就懒得追究人是怎么死的。女人么,没了再买。
甚至,那晚躺平在赵香花家东屋的人,包括村长在内,一地都姓牛,七弯八绕都能攀上亲。
可因为有“妖怪吃人”的说法在前,又被搞了个团灭。村民就觉得,这事玄乎,我不出头,我不吭声,谁爱去谁去。
但是眼下,村里熟悉的女娃砍死了亲爹,他们就出离愤怒了!
大妞并不是被公开审讯、定罪以后才处的刑。
她的死,甚至连正经私刑都算不上。
这姑娘是被村民群起而攻之,你一拳、我一脚的活活打死的,打得脊梁都碎了。
这就是牛家屯。
这是他们对待妇女一贯的方式。
充满了理所当然的傲慢与粗暴。
女人之于这村子,和鸡鸭牲畜差不多。因为从来都不平等,主人受到挑衅,当然要威慑,当然可以随意打杀。
宥娘到场的时候,牛家祠堂的门口一地殷红的血迹,血迹渗进泥土,令得周围一片都红得发黑。
大妞被个佝偻着背、操着一口黄牙的老汉,用挂猪肉的铁钩子勾着,就这么血渍呼啦、衣不蔽体的往山上拖。
她死后,甚至连张草席都没有。
宥娘从山上下来,恰好挡在老汉面前。她低头看了看被打成一滩烂肉的少女,几不可见的笑了。
而后,她对上老汉阴沉沉、不怀好意的视线,很知趣似的朝旁边让了让。
鲜血顺着祠堂拖曳一路,是这女孩儿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然而,这“证据”也没有存在多久……
暴雨又下下来了,噼里啪啦,格外汹涌。
……
这之后,一场雨足足下了三日。
也就在各家封门闭户的三天里。
牛家屯又死人了!
这一次,一共死了七个男丁,都是毫无预警的倒下,接着,整个人开始急速衰竭,身体焦黄枯瘦,虚弱不堪。
但这七人的病程比先前的衰弱而亡者都要短。
只有三天!
几乎在雨停以前,就全部死绝!
这里面,还包括了一个屡屡被提及的、牛家屯的行刑人,也就是那日与宥娘狭路相逢,佝偻着身体的黄牙老汉——牛老屠。
天色放晴的那日傍晚,七户灵棚齐刷刷搭起来!
或呜咽、或哭天抢地的悲声,瞬间散布各处。仿佛厉鬼自地底爬出,不断咆哮、嘶嚎。
牛家屯隐在台面下的诸多不安与狂躁,彻底被点燃!
第479章 荒村古观镜中魅(19)
这七个男丁的死只是个开始。
牛家屯的男人害病的越来越多,倒下的也越来越多……
伴随而来的,则是村民各种猜忌与传言——
“……那天在场没挤进屋的回来,说得可是有鼻子有眼,赵香花的那个儿媳妇,叫宥娘的?那就是个山精鬼魅啊,专吸人阳气的,害得就是男丁哇!”
“啊?可她不都死了吗?”
“嗐!妖精是那么容易死的?更何况这不还闹起尸了?你瞧啊,就十一爷家那黑丫头,不说贱不贱的,往常在村子里三棍子都打不出个闷屁,好么端端的,怎么能把亲爹砍成那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