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哈,十来岁的丫头片子,小胳膊还没芦柴棒子粗呢,提个刀都费劲吧?”
“就是说啊!你没发现自从赵香花家出事儿以后,村里就不太对劲?有点……邪性?我看呐,这事还没完呢!”
“这……这该怎么办?要不然咱再找找那老道士,各家出点钱办场大一点的法事?”
“嘁,那管什么用?宥娘凶着呢,我瞧着这道士镇不住。我反正是白操心,我老头早去见阎王了,也没给我留下个一儿半女的,至于你么……”
“我……我家小十九就是见了点风,我这正要托人给他抓药呢!他可不是那毛病啊?”
“那谁说得好呢?你看哈,先是宥娘,再是十一爷家的丫头,这几天你瞧着还有哪个同往常不一样了的?喏,看那儿!槐树底下那妖妖娇娇的!”
“你意思是……这妖精还换着人上身?”
“我可没那么说!”
“不行,我得回去合计合计。”
……
如今宥娘版的三婶,行事可以说毫不顾忌。
她套了三婶的肉皮子,却成日抹粉戴花,满村溜达。作风之豪放,比起从前的三婶来说,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日落西山。
宥娘一手漫不经心的绕着腰带上的丝绦,整个人斜倚在村前的老槐树上,应和着闲汉的搭茬,不时娇笑几声。
仿佛生怕大家注意不到她似的。
她还回去过赵香花家,把往日年轻媳妇惯穿的、颜色鲜嫩的衣裳褂子都翻了出来。
此时,正是一个脸色蜡黄的中年妇人,勉勉强强裹着件桃红色夏衣,别说是胸口,肚子都快从衣裳里爆出来了。
阮明瑟撑着下巴,坐在镜子里,表情漠然。
宥娘的行为,表面上是在一路作死。
但反复来了两回,阮明瑟已大体能猜出她在做什么……
牛家屯男人的死,必定和女人有关。
从客观上可以说,多行不义必自毙。加诸他人身上的屠刀,终有一日会剁了自己的脖子。
但事不是这么个事。
宥娘……应该是一种积累、吸纳怨气的妖怪。
她的形成,大概也脱不开几百年来死在牛家屯的女人们。
正值青春年华被捉来、买来折磨死的;起早贪黑、缺衣少食还要挨打,活生生磋磨死的;身子亏损、强自产子续香火,难产死的;犯了差错,或干脆无中生有被安下罪名处死的。
这种种怨恨与不甘,逐年积累,形成了一种玉石俱焚的力量。
这,大概就是宥娘。
她作为赵香花儿媳妇,被打得只剩一口气再爬回来时,就已经不再是个人。
是自地底爬回来的怨灵、恶鬼。
那么,她之所以要不断找死,就很好理解了。
这应该是她积蓄怨气、获得力量的方式……
“来啊,把她给我捆起来!!!”
就在阮明瑟发着呆,总结着近日发生过的事时。
宥娘面前,忽然七七八八围上了一群恶狠狠的村民,为首的正是栓子。
他身后还站着一群耆老和一个眼神闪烁的妇人。
宥娘丝毫不为所动,既不惧怕、也不躲闪,只斜眼睨向了栓子,笑道:“怎么,这是已经寻摸好了精壮汉子,要与你婶子我保媒呐?”
栓子动作一顿。
却听他身边的妇人插口告状道:“你……你们快看呐,这还不是叫妖怪上了身?他三婶往常可不是这么个做派,脸皮子都不要了!”
这话一出,原先蹲在槐树附近的闲汉们表情也不对了。
大家几乎不约而同的以宥娘为中心,瞬间散开了些。
“嘻嘻嘻。”
宥娘抬起眼皮子看了一圈,生怕火候不够似的,娇笑道:“我怎么就叫妖怪上身了?家里头老的老、废的废,还不兴我另外找活路了?”
“这女人呐,甭管什么时候,关起门来自己个儿快活才是真快活。”
她舔了舔嘴角,饶有兴致似的,直对着那告状的妇人道:“喂,你快活么?”
妇人:“……”
其余众人:“……”
“除了干活挨打养孩子外,就没点子快活的事吧?”
宥娘语气蛊惑,兰花指指向栓子道:“瞧,这大侄子干惯了保媒拉纤、买卖人口的活计,你不如也朝他要个精壮后生,好好快活快活!”
“啐!这是个什么玩意儿?一个妇道人家,没皮没脸,搁外头也是要浸猪笼的吧?”
“就是啊!嘿,你们不觉得她这腔调有点像那个谁?”
“……谁?”
“就那个啊!大清早上门的那个……”
“嘶!”
……
人群嘀嘀咕咕,议论声越来越大。
眼看着这一回,宥娘的目的又将要达到。
“三婶”已经无法逃脱。
这时,有人冷不丁道:“她说老的老、废的废,这段日子是不是没见着牛老三和柱子有什么动静啊?”
“嘶,别是已经被……”
村民顿时悚然而惊。
十一爷被“以下犯上”、大卸八块的事还近在眼前,这难道又是一个杀夫杀子的惨祸?!
……
阮明瑟换了个手,撑着小脑袋。
心下琢磨着,牛家屯的人虽然个个该死,但她的任务到目前为止依旧含糊不清。
好在,宥娘的运作机制是什么,她已经胸中有数。
那么,再这么被动下去就很没必要了。
必须得把节奏抢过来,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时候,村民推推搡搡的,已然要押着宥娘去瞧许久不见声息的牛老三和柱子。
几乎就在众人拔腿的一瞬间!
第480章 荒村古观镜中魅(20)
阮明瑟从镜子里无声无息的滑了出来。
哦,白天和黑夜交汇的一瞬间,有一名幸运女童被留在了原地。
不知情的村民们相互簇拥着,气势汹汹开罐中大奖去了……
老槐树底下,微黄的羊角辫一高一低,小女童歪着脑袋目送人群远去,被忽视的十分彻底。
现在的情况是,宥娘在积蓄“力量”,疯狂搞事,打算干一票大的。
而阮明瑟除了晚上固定出来放风,几乎插不上手……
其实,不管怨气,还是满满的正能量,但凡是个能量就不可能凭空出现、变异。
它必得有个始发站,一个触发的点。
这听起来复杂。
总结来说就是,牛家屯的妇女被祸害死了千千万,总得有一个冤中之冤、恨中之恨。
恰好天时、地利、人和,BIU的一下,量变产生质变,成了Superwoman——复仇者宥娘。
而要知道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不管救宥娘,救某个不该死的人,还是救原身自己,都得涉及牛家屯的村史。不,应该说是死亡妇女人口普查。
阮明瑟皱眉思量着……
村长都已经挂逼了,耆老们一时半会儿也不会配合她工作。更何况,她现在是个被动熬夜修仙党,跟老头的作息也对不上。
找谁了解一下情况好呢?
“……老头,出来吧,他们都走了!”
槐树后头,清儿鬼鬼祟祟的探出脑袋,朝身后招呼道。
“你都看清楚了?他们往哪儿去了?”老道士灰头土脸,脑袋上满是草屑,一手拎着道袍下摆钻出来。
“你管他们上哪儿呢,要我说,咱们大可不必这么躲躲闪闪。现今村子里不太平,不正好该咱们捞钱么? ”
“啐你个小兔崽子,你要钱不要命啊?”
老道士拍了拍清儿的桃子头,一脸无奈:“要说穷凶极恶之徒,咱们一路也不是没见识过。但跟这村子似的,对妇人、孩童如此残暴,真真少有。”
“得了得了。”
清儿不耐烦道:“吃饭比天大,自己还饿着肚子,都要去偷祠堂的供品了,跟这儿发什么慈悲?这会儿又没人看着,不如——”
“有人看的。”脆生生、冷冰冰的声音蓦然响起。
四下几乎黑透,清儿一时没注意还有人在,嘴快的接了一句:“谁看?”
阮明瑟上前两步,一本正经:“我啊。”
清儿:“……”
老道士:“……”
原本按目前的情况,这两个人绝不是上佳的队友人选。
但按宥娘的行事作风,这事儿再发展下去。老道士师徒哪怕只是路过,也已经被圈在了死亡名单里。
“饿?请你们吃饭,聊聊吧?”
阮明瑟板着一张小脸,却像是掏出证件请目击证人配合的公职人员。
……
一盏茶以后。
月黑风高,老道士、清儿,还有阮明瑟三个,席地而坐。
在牛家列祖列宗跟前,顶着一屋子阴恻恻、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牌位……
阮明瑟很有仪式感的点燃了几根白蜡烛,勉强搞起了烛光夜宵pa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