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边走边骂,时不时的还有人捡起石子、烂菜头,朝着队伍前头的宥娘疯狂打砸。
可队伍在前进, 村民走得又松散。这么一来,准头难免会偏。
倒惹着押着人的两个汉子,边走边扭头呵斥制止,依旧被砸了一头血。
而队伍正中,被五花大绑赶在最前的宥娘,脸上却带着一抹奇异的笑。隔了好几丈远,她的眼睛精准的对上了阮明瑟,冲她嫣然一笑。
第482章 荒村古观镜中魅(22)
等所有人乱七八糟的聚到了祠堂门口。
阮明瑟才发现,“三婶”的独子,那个往常体弱到下不来床,光在床上抱着被子攒肉的巨婴柱子,居然也在。
而今,他不过被迫干了几日他亲娘日复一日干着的活,整个人就瘦了一大圈。
他脸色潮红,表情却比在场的村民都要凶狠。
牛家屯多得是崇尚暴力又恶趣味的闲汉。
当下,等大家稍稍站定,便有人带头起哄道:“柱子!你爹就是叫这贱人活生生捂死了,死得多惨你也见到了,来来!叫大家瞧一瞧,你还有没有血性了?还配不配姓牛哇?”
“就是就是!这贼妇反了天了,敢这么对自家男人。你生为人子,不亲手了结她,就不配做我老牛家的种!”
“哼,打死她?太便宜她了,这种不守本分的悍妇,活该剥皮去骨,把肚肠扯出来叫大家伙看看,看是不是全黑透了……”
叽叽喳喳、煽风点火。
配合着村民脸上或恶意、或戏谑、或麻木的神情。
直将这积了几代冤孽的老祠堂门前,弄得仿佛阎罗殿。
阮明瑟眯着眼,毫不躲闪的与宥娘对视。
心下却有几分微妙。
既然已经确定原身不是个人,那么,她为什么会跟宥娘绑在一起?
别说是因为镜子。
那种玄之又玄的牵扯,不论何时何地、对方的所作所为都有所感应,不是一件法器可以解释的……
这时!
正在众人一边有意无意的鼓动栓子,一边静待耆老们出面,宣布怎么处置“三婶”的时候。
“哐”的一声响!
谁都没料到,子杀母真个儿就能这么随随便便。
柱子突然暴起,顺手操过旁人手中的扁担,照着宥娘的后脑,兜头就是一击!
鲜红色的血仿佛慢镜头……
从形容狼狈的中年妇人额顶缓缓淌下,逐渐漫过弯折的眉眼、凸出的颧骨,下撇着的又薄又阔的嘴唇。
属于宥娘的眼神依旧晶亮,她脸上甚至还挂着笑容。
但那来自身后的一下,猛的打来,叫她脚下难免踉跄,她整个人往前一冲,脚脖子一崴,便顺势歪倒在地。
在场众人忽的一静,小口的抽着气。
柱子却跟遭了天大的冤屈似的,全然信了旁人挑唆,跟疯了一样,一击过后毫不犹豫,抡起扁担“噼里啪啦”胡乱追着生养他的亲生母亲,没头没脑的暴打……
牛家屯的妇人通常犯了差错都要被押解到祠堂前处置。
不过,女人是没资格进祠堂的。
也就是说,往常既定的程序一般都是由村长、耆老,村子里能说话的权威先发个话,当众公布一些……诸如这妇人做了什么恶事,当着列祖列宗,该当怎么处置。
而后,再由专门的人行刑。以儆效尤。
眼下虽说村子里出了这样那样的变故,村长没了,负责刑罚的老屠也死了,还出了大妞这么个杀父肢解的异类,导致村民们群情激愤乱拳将她打死。
但此刻,煽动归煽动,看笑话归看笑话。
耆老们都在呢,还真没有谁能预料到,柱子这样打小病弱,只能瘫在床榻上等人伺候的病秧子,能对亲娘直接下狠手。
场上静默片刻。
程序乱了,众人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更无人发觉,被劈头盖脸打得满头是血的“三婶”,犹自歪在地上,侧过的头脸上嘴角是上勾着的……
“好!!!”
这时,有人突兀的喝了一声彩。紧接着,扯着嗓子道:“果是我牛家儿郎,大义灭亲!打得好!”
余下众人瞬间回过神,稀稀拉拉也跟着称赞起来。
整个场面顿时陷入荒诞。
可柱子毕竟是个床上蹲的巨婴,持久有限,哪怕此刻人生头一回感受到了一腔豪情、一呼百应。
他一手拄着扁担,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双眼布满了血丝,却仿佛饿狼似的紧咬着“三婶”……
阮明瑟已经不耐烦看下去。
这个村子里的人死不死的,真没什么稀奇,也没什么观赏性。
她眼下只关心两件事——
其一,宥娘、三婶过后,下一个到谁了?
这关乎原身和宥娘之间的牵扯到底有多深,是不是但凡宥娘披了谁的皮子,阮明瑟就必得出现在谁家里。
其二,她跟宥娘到底什么关系?如果顺应着宥娘,一步一步直到灭村,她要救的人是不是也身在其中?
牛家屯到底能有什么人是值得被救的?!
这村子,污糟得连村头的老槐树都不无辜好吗???
……
而在祠堂门口一片乌泱泱叫好时。
老道士师徒二人却跟误入屠宰场的羔羊似的。
不,不是羔羊。是两只偷油吃的老鼠。
他们俩没来得及从祠堂里溜出去,因为一地新奇、美味的吃食,居然是真家伙。
于是,在外头棒打亲娘、众人应好的同时,师徒俩衣裳塞得鼓鼓囊囊,手里抱着可乐罐子、蛋糕盒子,活像是来走亲戚的。
贼头贼脑观望片刻,他们一脸苦涩。
暂时是出不去了。
清儿突发奇想道:“老头,能救人还能给吃喝的,是个义妖吧?就跟白蛇娘娘似的?那,咱们要不把这女娃带回观里去啊?”
他摸着下巴,眼里异彩连连:“往后吃喝有了,还不用到处奔波劳动,你全当给我收个师妹,将来也许——”
话没说完,就叫老道士在脑门上狠狠敲了一记。
“胡说八道!”
老道士搂紧了剩余的榴莲千层,呵斥道:“你道一麻绳劈开人脑袋,又丝毫没有异常的妖精鬼魅是咱惹得起的?”
“咱们虽则不算正经道士,可这么厉害的妖物多半有大来头。我看你为着点口腹之欲,小命都不要了!”
清儿不服气道:“她打得都是歹人,怎么就不能带回去了?”
老道士叹了口气,沉默片刻,才幽幽道:“你觉着这雨这么个下法是正常的?咱们能不能走出村子还两说,诶……”
说话间,外间不知发生什么变故,村民们陡然一拥而上!
与此同时,暴雨再次倾盆!
第483章 荒村古观镜中魅(23)
月至中天。
这一晚,处置一个大逆不道、杀夫虐子的妇人并没有耗费多少时间。
仿佛一场烹吃人命的饕餮盛宴,村民们都麻木了,来得快、去得也快。
到了处置尸体的时候,惯常管着这一摊的老屠死了,这回换了个膀大腰圆、年纪尚轻的汉子。
只不过跟从前一样,他们选出来的刽子手多半满脸横肉、面目可憎。
阮明瑟想了想,天还没亮,也不知道宥娘的下一个目标是谁。老道士师徒没什么真材实料,能提供的消息也有限。她索性就跟着这收尸的汉子往后山去看看。
想来宥娘这种妖怪,因怨气而生,积攒着妇人的人命与怨恨,以增大自身力量。那么,它的来处就该是女人的埋骨地才对。
而因为桩桩件件限制,阮明瑟除了围观插剪子宥娘下葬以外,还真不知道这村子里被处置了的女人,都埋在哪儿……
于是,三更半夜,整个场面就突然离奇了起来……
最前面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他继承了老屠的铁钩,跟勾死猪一样勾着一副破败的躯体,在山道上粗暴拖行。碎石路面上血痕蜿蜒一地,叫人看了触目惊心。
而离开他不远。
约摸也就十多米处,是个扎着羊角小辫儿,倒腾着两条小短腿的5-6岁女童。她神情自若、背着两只小手,走得不紧不慢。
更神奇的是……
再往后还有一老一少,拖着瓶瓶罐罐,抱着盒子、篮子,活像是来春游的。
这一行人,说去埋尸,都显得对这凶残的行当不够尊重……
山路上荒草萋萋,此刻雨势渐小,恰好也遮掩住了间或响起的脚步。
清儿压低嗓子,细声细气的嘀咕:“老头,咱们为什么要跟着她?找个地儿吃吃东西,歇息歇息不好么?”
“再说了,你不才刚讲过,这样厉害的妖怪咱们惹不起?还费那劲干嘛,万一瞧见什么不该瞧的——”
老道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给他整个人拎到身前,表情严肃道:“兔崽子,别乱说话。你当前面两个是什么好相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