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先开口的，明显是早起扒地窖盖子的那个男人。
“我呸！”
来人他不甘示弱，又是一记清脆的碎裂声过后，才跟着骂道：“没我的钱？我媳妇来的时候随身戴的首饰、荷包，绣花衫子、银角子，不都老娘收着的？”
“那不是我的，难道还是你的？牛二铲，你也好意思？那是你嫂子的贴身物件，你敢昧下不成？”
这么两厢一个来回，人物关系顿时清清楚楚。
来打砸吵闹的，正是早上夫妇俩口中不肯给老娘收尸的牛家老大。
“嘿，什么嫂子？你有脸说这个话，你怕不是脑门绿得都没边了吧？这话骗骗外人还成，到我跟前摆什么谱？那是你媳妇吗，啊？”
牛二铲笑得十分浮夸，嘿嘿哈哈了好一阵，才又道：“你怕是身子都没沾过，就给旁人当了小半年活王八。我要是你啊，我都张不开这个嘴！”
“我！我打死你个满嘴喷粪的！”
又是一阵“叮叮哐哐”。
牛大铲粗声粗气的发着狠道：“你给不给，给不给？不给我今儿就把这儿拆了！大家都别好过！”
“给不了！”
牛二铲似乎被掐住了，憋着嗓子勉强道：“东西合该是我的……那娼妇刚到咱家，还没进你屋，就……就叫我摁在地窖里，嘿嘿嘿……你个活王八！”
“牛二铲！我艹你祖宗——老子今天就要你死，你给我死——”
两兄弟一顿扭打，激起一片瓦砾碎落，各种摔盆打碗声络绎不绝。头顶上仿佛地震一样，连带着地窖里也是咔啦啦掉着灰。
这时，忽然“轰隆”的一声！
不知道他们怎么了，打着打着，居然掀倒了地窖盖子。
地窖里的光线陡然亮了几分。
可不过须臾，这两兄弟一前一后，居然“砰砰”两声，接连砸落下来。
就掉在宥娘的身旁。
短暂静谧，只有微末的喘息声时而响起。
也不知是来自大铲二铲，还是来自披着邹阿奶皮子的宥娘……
这时，头顶上响起了一阵“嘤嘤”哭泣，而摔下来的两个男人身体半天没有动静。
阮明瑟蜷在镜子里数着时间，心道，别没等她出来，大家就都咽气了吧？
这时候，出人意料的事发生了！
头顶地窖口子上，二铲的媳妇嘤嘤哭了一会儿，突然人跑走了。片刻后，她又捏着个火把跑了回来。
二铲趴了好一会儿，腿脚忽的伸了伸，一脚蹬向宥娘的腰，吃力的抬起头道：“哭……哭丧呢你？还不快……快去叫人？”
牛大哥依旧趴着，无声无息。
“邹阿奶”也半合着眼，不知道死活。
可头顶素来听话乖顺的媳妇，这回听了他的吩咐却半天没动。
连“嘤嘤”抽泣声都没了，就那么直勾勾的望着他。
“你……找死呢？看，看我上去不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你上不来了。”
捏着火把的二铲媳妇突然道：“都在这儿了，人到齐了……”
牛二铲费劲的支起脖子，满脸都是摔出来的血，他表情依旧暴戾：“你说什么？”
第488章 荒村古观镜中魅（28）
“我说，你们都会被烧死！！！”
说着，那火把猛的从头顶砸下。
顺带着的，还有刺鼻的火油味道。
二铲媳妇是个狠人，往日怕是也受了不少虐打。她一咬牙一跺脚，火放得干脆利落。
可惜，准头不怎么样……
她是瞄准了丈夫面门的，没想到火把落下来，燎在了大伯子的羞羞处。
Emmmmm……
大铲还昏着呢，屁股着了！
迷糊间，他嗅到一股焦香味，还听弟弟在那破口大骂：“个贱妇，你敢！杀夫要被活剐的！你，你不想活了吗？”
“对！我早不想活了！哇哈哈哈哈……”
“你下来！看我不打死你！”
“我不下，你上来啊！”
……
地窖里一时间被照得恍如白昼，到处火星子乱飞。
沾湿了火油的布团、衣裳直往下堆。
二铲媳妇儿的准头是真不怎么样，火油弄得到处都是，可着火点还是只有大铲的屁股。
两口子跟疯魔了一样，光顾破口大骂。
一个是嚣张惯了，在家里素来说一不二，也不看看当前的形势。另一个则是已经一不做二不休，歇斯底里的，边丢东西边哭喊。
倒是战了个不相上下！
可怜牛大铲在臀部全熟以前，终于疼醒过来。
但不知是刚才滚下地窖的时候摔到了哪里，他抽了半天气，动作还是慢三拍，手臂绵软，缓缓抚着臀部灭火是不可能了，连带蹄子也要被烧焦的样子。
阮明瑟无语的很。
却见宥娘歪着张老脸、眯缝着眼，蜷在原地，笑得十分恬淡……
地窖显然是没能烧着的。
只有大铲屁股，焦香四溢，估摸着已被烧成了个平面。
此刻，四周气味十分驳杂。
有腌菜残留下来的咸酸咸酸、夹杂着臭味的气息；有长年逼仄阴湿环境下，捂出来的霉气；还有现烤大铲羞羞处发出的肉香味；以及火油的味道……
二铲媳妇骂着骂着红了眼，见烧不死丈夫一家，居然十分神勇的整个人一个蹦跳，从顶上干脆扑了下来！
当头骑在了……宥娘的脖子上……
好家伙，目标敌军没杀死，先烧个大伯子，压死个婆婆助助兴？！
一片乱糟糟当中，午夜悄无声息的到了。
阮明瑟终于从镜子里脱身出来。
她都懒得看这一家子菜鸡互啄，牛家屯的人死不死的，随便吧。
还有宥娘。既然搞清楚了彼此的关系，也没必要执着，大家任务线都不一样。
阮明瑟迈开小短腿，正打算直接绕过干瘪等死、又让人骑在头上的“邹阿奶”……却突然被一把抓住了脚脖子。
“别去……咳咳咳……”
地窖里虽然喧闹，她还是清晰的听见了宥娘说话。
“为什么？”阮明瑟低下头，面无表情的望着宥娘道。
“嘻嘻……嘻，差不多要死绝了，不能露面。天道昭彰，并不会管咱们这样的蝼蚁有几多悲苦与怨恨，咳，灭村是大孽……你须得避开……”
阮明瑟挑挑眉，不说话。
原身一个尸体，还怕孽力回馈吗？
尸体再无辜，还能自己清白来去，求个轮回不成？！
“……那么，那具骷髅呢？”
阮明瑟语调平静道：“我是说迟氏。”
宥娘昏花的老眼精光闪烁，一时无言。
“所以你是想跟我避在这里，让她一个去承担天道的愤怒？”
阮明瑟冷笑道：“孽是她作下的？人是她杀的？还是……这整个村子是她屠了的？”
宥娘没有表情，头一回心平气和不作怪：“她愿意的。”
“哦？”
阮明瑟蹲下来，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跟自己对视：“你恨不恨，如何复仇，复仇的方式是否磊落，我不作评价。因为牛家屯的人确实该死！”
“但是，借着个死人的慈母之心，逃脱因果，还想跟我合二为一求一个来生吗？”
停顿片刻，阮明瑟一字一顿道：“我、不、同、意。”
宥娘神色莫测的回望着她，慢吞吞道：“你不同意又如何？你还能做得比我更好？更何况，我就是你，杀人屠村没有你的一份么？你还不是想撇清？”
“嗤。”
阮明瑟丢开她，站起来，脸上表情逐渐冷漠：“撇清什么，谁还跟你似的鬼鬼祟祟。”
“怨恨本身没什么，报仇也没什么。但如果是我，即便没有那能耐，也不会令他人代我承受后果，尤其是生身母亲。”
她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身后宥娘急道：“你要做什么？你别坏事！”
阮明瑟头都没回，只脚下略微顿了顿，轻道：“我要去救她。”
是的，到了眼下这一刻，要救的是谁，已经一清二楚。
是那个被无辜掳劫到牛家屯，为庇佑腹中胎儿，忍辱被殴打、残虐至死。死后产子，又被怨恨纠缠、不得安息。最终因“屠村”复仇，灰飞烟灭，甚至连个姓名都不曾留下的慈母。
也是原身的亲生母亲。
月黑风高，可整个牛家屯却无人歇下。
这村子仿佛已被仇恨与暴虐点燃，处处争吵、撕打，鲜血遍布，残肢乱飞，剩余的村民们都杀红了眼。整个像是人间炼狱。
这其中，当先便是村里的妇人。
这些作惯受气包、奴隶，如牲畜一般被同化了的妇人，此刻，一个个要么被疑心“宥娘上身”、就地格杀。要么，自己举起屠刀、化作阎罗……
他们没人注意到，这一晚是连日来难得的晴天。
可头顶无星无月，仿佛被黑暗彻底笼罩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