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时！
阮明瑟素白细长的手指一点茶杯沿。
“咔擦”一声。
茶杯碎了。
而后，就着那一摊细瓷片，她手指一蜷，轻巧的一弹。
“咻、咻”两记破空声！
两块碎瓷，应声射出！
先中王氏。
再中吴氏。
“啊，二少夫人您怎么了，嘴怎么流血了！”
“四少夫人！”
一瞬间，屋子里的丫鬟婆子大呼小叫。
阮明瑟笑眯眯的站起身，半挡住出口，一字一顿道：“我呢，从前事多，不乐意计较，即便有些不知所谓的东西口出恶言，我也没往心里去，可是……”
“现在伯海去了，我有的是功夫跟你们掰扯逗乐。反正你们谁屋里都没我清静，闲着也是闲着么！”
说着，她甩了甩袖子，像是饶有兴致的看了一下袖底上的花纹，这才又漫不经心的继续：“跟我论出身、论规矩、论尊卑，可以！直说，别阴阳怪气的。这一回只是打嘴，下次赶上我心情不好，一个失手，把谁脑袋拧下来了可就不好收场了。”
老夫人闻言，胸口剧烈起伏。
两个明里暗里找茬的妯娌俱是一脸见鬼的表情。
这下，阮明瑟心里的猜测也得到了印证。
其实，从原身的骨骼筋络看来，她不是没有功夫底子。戚家父兄走镖跑江湖，原身显然也会些拳脚。
就这几个老弱妇孺，原身要真的出手，一个打她们一屋子都足够。
可是这帮人还就欺负她上瘾。
足可见平日里原身的性子有多绵软，多好说话。
老夫人抖着手，遥遥指着她骂道：“你，你还有没有点规矩？还讲不讲上下尊卑，祖宗礼法了？早些时候当我的面殴打下人，这也就罢了，现如今居然连妯娌都打？”
“果然是个下贱胚子，烂泥扶不上墙！”
阮明瑟闻言，目光一转，面上的平淡骤然褪去，她目光如利刃，直逼上首。口中阴恻恻道：“老太太，我劝您少说两句，省得气出个好歹来再赖上我。这房子呢，都是地基先坏，大梁先朽，才会塌方。”
“当长辈的自己持心不正，一碗水端不平，哪个房头臭气足就向着哪一个，养出这一屋子乌眼鸡，齐心协力对付一个丧了夫，还没过头七的寡妇。就您，也配讲祖宗礼法？”
第103章 飞来横崽嗷嗷烦（8）
“至于上下尊卑，在这间屋子里，我难道不是上？我不是长嫂？”
阮明瑟边说边冷笑：“还有，谁TM下贱胚子？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不事生产、没半点用场、自以为是，只会阴阳怪气扯头花，欺负弱者的下贱胚子！”
屋子里的人都惊呆了。
还有这种操作？
尤其是没在射程范围内的大小丫鬟们，眼瞅着平日里面人似的大少夫人，忽然开始无差别攻击，甚至连一府老封君，婆婆的婆婆都敢指着鼻子骂。
这真是开了眼界了！
大少夫人别不是疯了吧？
……
王氏的丫鬟正给她擦拭血迹，她原本疼得龇牙咧嘴，听了阮明瑟这一席几乎可以说惊世骇俗的话，也顾不得疼，扭脸愕然地瞪着她。
吴氏则推开了丫鬟，自己捏着个帕子，低着头，表情阴沉。
就连事不关己的三房张氏也抬头直勾勾的盯着阮明瑟，错愕的张大了嘴。
“……好，好好！”
老夫人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忽然道：“我怜你凄苦，体恤于你，事事处处为你着想，倒养出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你道我当真发作不了你？”
说着，她厉声吩咐道：“梅枝，去拿我的帖子，我要去信给族里，让他们都来瞧一瞧我这长孙媳妇，竟敢当众撕撸老祖宗的面皮，瞧瞧谁家还有这样的媳妇，这回我定要狠狠发作了她！”
这话一出，王氏的脸上瞬间带出了一抹笑影。
吴氏的脑袋则垂得更低，嘴角略微牵动了一下。
倒是周嬷嬷，愣愣看了看老夫人，又瞥瞥阮明瑟，再望向了屋子正中央还跪着的菊蕊。
她压低嗓子，忽然开口劝道：“老夫人，这可使不得啊，大少爷早晌刚落葬，现在闹出事来可不光妨碍咱们府上的名声，便是几位少爷的前程也……”
王氏闻言，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忽然一顿。
吴氏则拧着眉，瓮声瓮气的开口道：“周嬷嬷说的是，祖母，我们季晏那边说礼部有个缺，已是八九不离十了。这个当口，家丑……倒不如叫大嫂回延龄苑休养一阵子，孙媳以为大嫂怕是哀思过度，并非故意。”
阮明瑟不大不小的冷哼了一声。
吴氏一顿，没有再说。
老夫人显见得还在气头上，不客气的斥道：“什么哀思过度，我瞧她八成是中邪了！平日里又蔫又蠢，这会儿疯得恨不能把家下都砸了，我看得寻个道婆来与她瞧一瞧！”
王氏眼珠子一转，急忙插嘴道：“祖母，我娘家舅母认得铜头庵的连慈师太，不是，我意思是这家里成日吵吵嚷嚷，不利于静养，不如就叫大嫂去铜头庵……”
“给我闭嘴，你个蠢货！”
老夫人声色俱厉，一只茶盅照着王氏的头脸就砸了过去。
一阵清脆的碎瓷声。
王氏整个前襟都被浇透了，表情更加错愕。
怎么好好的突然冲着她来了？
阮明瑟“噗哧”一声，险些把手里刚续上的茶也打了。
王氏恐怕是这间屋子里最不知所谓的人。
老夫人明知拿阮明瑟办法，至少目前没办法。为了在一众孙媳跟前挽尊，她提出来去信族里或找道婆，这些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轻易就能搪塞过去的举措。
而四房的吴氏为了夫婿的前程，显然也希望大事化小，因此提出禁足延龄苑。
只有王氏，看热闹不嫌事大，完全弄不清眼下的状况，还想着落井下石。
铜头庵只怕并不是一个能够拿出来说嘴的去处。
因此，老夫人才恼羞成怒。
阮明瑟一乐，垂着眼的吴氏还罢，老夫人的脸色更差了。她一辈子强势，拿捏这个、处置那个，还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滚刀肉……
“按说这事奴婢不该妄言，不过这一回海川的事瞧着总有几分蹊跷……”周嬷嬷恰到好处的递了句话。
老夫人果然缓了声气，扭头道：“哦？蹊跷在哪儿？”
老夫人果真问了，周嬷嬷反倒迟疑起来。
她吞吞吐吐道：“老夫人，您是知道的，我家海川素来是个老实头，从不与内院的丫头多说半句话，这一回——”
王氏一口恶气没处撒，也不是个知道好歹的人，听周嬷嬷这么说，她忍不住道：“那倒确实蹊跷，照你这么说，莫不是菊蕊这骚蹄子使了什么歪门邪道，才将你家小子迷住了？”
瘫跪在场中的菊蕊闻言，猛的抬头，哭道：“奴婢没有，奴婢冤枉啊！二少夫人您可不能红口白牙的胡说！”
“够了！”
老太太一拍桌，干脆指着王氏道：“你个搅家精，无事搅三分，给我滚，滚回你自己院子里去！”
王氏闻言“嘤”的一声，口中叫嚷着“都欺负我一个”，不管不顾的冲了出去。她的丫鬟连忙追上。
屋子里终于清静了些。
“你继续说。”老夫人揉着额角，喜怒难辨道。
周嬷嬷抿了抿唇，艰涩道：“老奴并非那个意思，只这件事叫揭出来，是因为……”
“因为我家海川与这丫头正……嗯的时候，兜头叫奇怪的物事给砸了。”
阮明瑟原本吃着瓜，听到这儿，心头“咯噔”了一声。
老夫人挑挑眉，略有些不耐道：“说一半藏一半，什么奇怪物事？你在府里年头也不短了，即便是官家御赐，你也没少见，怎的还这样大惊小怪？”
周嬷嬷表情尴尬，冲守门的小丫头点头示意，又继续道：“奇就奇在这儿，那东西老奴从未见过，瞧着约莫有一臂宽，锃亮锃亮的，里头四个凹槽，一大两小俱是长方的，还有个圆的，略小些——”
“什么东西？”老太太皱眉。
“老奴猜测，像是个……食盒？可顶上并没有盖子，且是从天而降，一气朝人后脑勺上砸的，可怜我家海川吓的一激灵，怕要落下毛病来了。”
周嬷嬷愁眉苦脸道：“那东西的材料，恕老奴眼拙，实在看不出到底是什么。”
这时，吴氏忽然道：“不若拿来叫祖母掌掌眼？按说不能够啊，灵堂那地界偏僻的很——”
说到这儿，她忽然顿住了，眼睛陡的瞠大！
第104章 飞来横崽嗷嗷烦（9）
周嬷嬷赶紧道：“就是说啊，老奴疑心这东西别不是……下头来的？大少爷莫非不大高兴——”
“不许胡说！”
老夫人骤然出声斥道：“这等话若传了出去可了不得，官家最是厌烦这些，弄不好要惹下天大的祸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