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屋中也不甚明亮，林素努力适应了一下光线，才看清角落里缩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明明听到了喊声，却连头也没有动一下。只是缩在那里，将自己变成一个茧。
林素示意保母先出去，然后清了清嗓子，刻意放重脚步走了过去。
允儿听到有人走到了身边，他紧闭的眼睛微微颤抖了一下。林素看到了，她蹲下身子在他旁边。
笑着说道，“你和你姐姐一样，都喜欢找个角落缩着。”
允儿的眼睛一下睁大了，他转过身来看着林素说道，“你见过我姐姐？！她现在还好吗？”
男孩子的小脸有些皲裂，眼睛却是又圆又亮，和小莲有七分相像。
林素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小莲，她正含着眼泪看着允儿。只是男孩子并看不见她。
“她现在啊，挺好的。昨天我还请她吃了果子喝茶呢。”
听到林素这样说，允儿怔住了。然后他突然扑到林素怀里大哭起来，“姐姐，姐姐她果然还在对不对？别人都跟我说姐姐死了，我没有姐姐了！”
林素有些心酸，她摸着怀中男孩细软的头发。“你的姐姐，也许你确实再见不到她了。但是你也希望她以后能过的好对吗？”
允儿哭完，抬起袖子擦了一把鼻涕，“嗯！”他认真的点点头，“我太小了，没有好好保护姐姐！等允儿长大了，一定要好好保护她！”
“允儿已经是个小男子汉了，”林素声音软软的，“只是现在姐姐就很需要你的帮忙，你觉得你能做到吗？”
“能！”允儿斩钉截铁的答道。
小莲在一旁哭得梨花带雨，她尝试想去摸摸弟弟的头，可是她的怀抱空洞的穿过允儿的身体。
林素对她轻微的摇了摇头，然后牵着允儿的手，带他去往大理寺。
“允儿等会不要害怕，见到那个穿着绛色衣服的大人，就把那天夜里发生过的事情对他说一遍。只要你说的清楚，那位大人就能帮你的父母姐姐惩罚凶手。”
“好！”稚嫩的声音落地有声。
到了大理寺，沈砚似乎早已经预料到她的到来，提前设好了审问堂。
堂上除了他，还有刑部的陈大人，以及都察院的洪大人。堂下跪着的，则是那日被带回大理寺的布庄老板。
沈砚开口说道，“堂下为何人？”
林素握着允儿的手答道，“回大人话，林素携佟允儿前来应堂。”
布庄老板吐了一口口水，面上愤愤的答道，“在下王德善，仁义布庄的老板。”
沈砚向另外两位大人拱了拱手，“陈大人，洪大人应该都已经看过案卷了吧。那我们便开始？”
两位大人都回礼示意审问可以开始了。
沈砚看向林素，林素蹲下来对允儿说，“记得姐姐跟你说的话吗？你对着上面的大人，一五一十的将那夜发生的事情说一遍行吗？”
允儿有些害怕，但是想到姐姐和父母，仍然挺了挺小胸膛上前一步，尽量大声的说，“启禀大人们，原本那夜是姐姐要准备出嫁的时候。王老板的儿子来筹备接姐姐走。
我本来已经睡下了，结果姐姐房间好吵，我听到姐姐在哭。还有爹娘也在叫喊，于是我便爬起来，到姐姐房间看看发生了什么。”
“那你都看到了什么？”沈砚尽量放低了声音问道。
“房间门没关严，我从门缝往里看。看，看见那个男的趴在姐姐身上，爹娘躺在地上，他们头上好多好多的血流出来。”
允儿说着眼前似乎出现了那夜的情形，人有些发抖起来。林素上前轻轻环抱住他。
“你姐姐呢？她在干什么？”沈砚又问道。
“她没有动，也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那个男人捂着脖子摔了下来，我看到姐姐站起来，她手里的簪子上都是血。”
“大人，大人，你看他都亲眼看到了！就是那个疯女人杀了我的儿子！”在一旁的王老板大声叫嚷起来。
沈砚刀子一样的眼神看过去，王老板悻悻的闭上了嘴。
“沈大人，孩子说的当然不会是谎话。只是这里他也没有看到他爹娘到底是谁所杀的。”坐上陈大人捻着胡须摇头说道。
沈砚没有说话，他再次问允儿，“你之前听到了什么话吗？”
允儿使劲想了一下说，“我刚被吵醒的时候，听到爹喊说我杀了你这个狂徒。”
“所以两位大人，这可见是小莲的父亲与王老板的儿子之间发生了争斗。即便失手，也只可能是王老板的儿子失手杀了小莲的父母吧？”
林素见陈大人与洪大人两人在咬耳朵说着什么，“他们在说，王老板是沈王爷的亲戚，商量要怎么替他开脱。”小莲铁青着脸出现在林素身边，她的眼神中有着强烈的恨意，“我都说了，我们这种贱民，赢不了权贵。”
第46章 “小莲，你别冲动！”当着这许多人的面，林素无法大声说话。只是看……
“小莲，你别冲动！”当着这许多人的面，林素无法大声说话。只是看她面色不佳，只能低头用极小的声音提醒她。
小莲的样子却仿佛陷入了魔怔，嘴里只是一直反复重复着，“没用的，没人会管我们。”
沈砚也听到了身边两位大人的谈话，他的眉间皱起了一个疙瘩。“两位大人，可是允儿的话有何不妥？”
陈大人摇头晃脑道，“沈大人，不是说这个孩子撒谎，只是你知道孩子，心性未定，胡说也并非不可能的。他的证词我们确实不好采纳。”
“他已经九岁了，不是无知小儿。还。。。”沈砚想要据理力争，一旁的洪大人却摆摆手打断他。
“沈大人，本官知道你断案心切。但此案看起来人证并不妥帖，现场又无别的物证，最好还是疑罪从无。”
洪大人的话音落下，大堂里温度好像突然降了几度。
差役们忍不住奇怪去看天色是不是变天了，林素双手抱臂冷得有些发抖。
堂前地上也开始有小风卷吹过，卷着枯叶打着旋，明眼人都觉得有什么情绪在滋长起来。
一直抱着林素的允儿突然眼睛直直的看着前方，“姐姐。”然后便松开手朝前面走过去。
整个堂上以小莲所站的地方为中心，如同平静的湖水中央投下了一颗石子，开始荡漾起伏朝四周扩散开。
不对，林素瞪大了眼睛，这蔓延更像是海浪一般，越来越剧烈，覆盖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朝堂上的时间被按下了静止键，大人们停止了说话，旁观的人群固定在某一个动作上。
“小莲！”林素大声喊道，“你别这样！相信沈大人，他会给你一个公道的！”
漩涡中心的小莲缓缓的回过头来，她的头发拖到地上，全部变成了白色。赤红的双眼中看不到一丝感情。
“素素姐，你到这个时候还如此天真吗？我们这里何曾有过公道？”
林素见过哭泣的魂魄，见过迷惘的魂魄，见过笑着离开的魂魄，却不知原来怀揣着巨大怨念的魂魄是这个颜色。
小莲转过身，轻轻的摸了摸允儿的脸。他的面上还保持着惊喜的表情，眼睛不眨的看着她。
“我可怜的弟弟，心中不知有多害怕。鼓起勇气想为家中讨个公道，却得到这样一个结果。”
小莲的周身寒气更甚，“素素姐，你说恶人该不该死呢？”
林素有些着急，伸手想抓住小莲的袖子，“小莲，你别冲动！如果你再杀人，他们更有理由处理掉你这个案子。”
“我不在乎。”小莲的声音十分平静，平静下却带有吞噬万物的恨。
她一步步靠近跪在地上不动的王老板，眼神中流露出杀意。林素动弹不得，焦急得无以复加。
围着王老板，小莲不紧不慢的绕着转了一圈，“你说这种人，活在世上有什么意义？我在帮他，避免下一次官司。哦不对，他的儿子们都死了，也许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待她话音落下，动弹不得的王老板突然可以动了。他突然好像从梦中惊醒一般，看到了面前这个白发红眼的女鬼。
“你！你！”他结结巴巴的半天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这件事他明知道他们做的并不能算仁义。
但是古往今来不都是如此吗？他们哪家有钱有势的不都是这么过的，在他数十年的生命中，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事是需要体谅这个词的。
“呵呵，”小莲笑得灿烂，“王老板大概只觉得人生来不平等，却不知道即便是最底层的人，也是有爹娘有亲人有感情的。”
“小莲，你不要这样！你自己会。。。”不等林素说完，小莲转过脸看着她，她赤红的眼睛里淌下两条血泪。
“素素姐，你不用拦我，我都知道！但是有些事，如果我不做，我愧对父母愧对天地！”随着她话音落下，王老板的头像西瓜一样，噗的一声，爆出粉色红色的瓤。
虽然林素没有经历过，但莫名她的心中就知道，如小莲这般，成了魂魄还取人性命的，会成为恶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