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极沉,震玉碎金般的压迫感。
菊霜站不住了,咚地一声跪下:“侯爷恕罪!其实……”
“放鹤轩的茶叶该换了,”男人的声音忽地打断她,不容置疑,
“你去大茶房挑选一些回来,不许假旁人之手。”
菊霜俯在地上瞪大了眼睛。
啥?
“现在就去。”他冷声道。
菊霜不敢耽搁,立马爬起来:“是,是!奴婢这就去!”
来不及思考,菊霜飞奔着出了放鹤轩,一下都不敢回头,两腿都倒腾出了残影。
她回去一定要请邱妈妈吃饭!!!
婢女的身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内,谢砚深收回眼,转首看向里间厢房,片刻,转身抬步向楼下走去。
既然她想瞒着,那就瞒着。
左右于侯府无碍。
*
关嬷嬷一路跑回西院,但西院毕竟离主院太远,来回还是费了好一番功夫,她怀中揣着装汤剂的小壶,锦绒捂着,生怕凉了药力不足,手里还提着一个厚包袱。
结果回到放鹤轩一看,那个守在一层的婢女竟然不见了,整座轩榭静悄悄,一丝人气儿都没有。
前院大宴已开,想来人手不足,被调去他用了。
但关嬷嬷还是不敢放松,悄声快步上楼,推门而入。
房中十分安静,诡异的安静,关嬷嬷心中猛地一跳,急速走到床边,掀开床幔——
少女静静躺在床上,气息弱但稳定,双臂举过头顶,缚在腕上的布条被挣脱散了。
玉怜脂双眼紧闭,像是气力极虚,晕睡过去了。
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异样。
关嬷嬷这才松了一口气,拿出药壶走上前,将床上的人抱扶起来。
*
前院,女宾席。
少女抱着手炉,换了一身梅纹云锦裙,缓缓走入厅中。
坐在上首的高大夫人回眼看见她,连忙朝她招手:“怜脂!快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玉怜脂唇上重新点了胭脂,气色尚好,笑意中带着歉疚:
“我不小心弄撒了药,换了一身衣裳才来,让婶婶担心了。”
“好孩子,没事就好,快来我这边。”
“是。”
第15章 暗流
大宴彻底结束已经入夜了,今日王老太君心情极好,正宴结束之后,又叫了府中各房去润安堂小坐。
玉怜脂跟着高大夫人进了润安堂,谢砚深和谢滨从前院过来,已经提前到了。
她跟着龙凤胎按序向王老太君、谢滨、谢砚深请安,垂首之际,感觉一道视线朝她身上定了过来,她后颈猛地就凉了一些,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等站直身了,那道视线就又消失了。
没等她细想,坐在上首的谢滨看着她行动时从袖下不小心露出来、包着纱布的右手,眉头紧皱:“怜脂,手这是怎么了?”
捧着小炉的少女像是惊了一下,手不自觉地又往袖子里掩了掩,有些不大好意思。
“滨叔,我没事,今日喝药,我手笨打碎了药碗,被划了一下而已,没什么的,碎碎平安嘛。”她浅笑道。
谢滨却是有些着急:“好端端的怎么划了手,留疤可了不得,记得要日日上药,回头我送些好的药去你那里,不能马虎大意。”
玉怜脂连忙点头:“我知道了,下回一定小心。”
两人说着话,座上默然不语的高大男人不曾投去眼神,只听着。
在她说“打碎了药碗”的时候,谢砚深轻摩扳指的食指顿了顿,神色如常。
果真是个骗子。
年岁不大的小骗子。
哄起人来脸不红心不跳。
云山梅林里说走岔了路,想来是敷衍他的。
……
入座后,聊起今日大宴往来的宾朋,王老太君脸上的笑意藏不住。
“今日姨母和庆姗也来了,难怪母亲这样高兴。”高大夫人笑着说。
王老太君点点头:“有段时间没见庆姗了,那孩子最是懂事。”
高大夫人:“说起来庆姗也到年岁了,是该相看人家了。”
说起这个,王老太君神色黯淡了一点,不着痕迹瞥了一眼下首的谢砚深,又颇为遗憾地收回眼神:“是啊。”
“过完年,就又是春天了,婚缘成配的事,自然不宜长久地拖下去,”老太君转着手上的念珠,叹声道,
“你说呢,深儿?”
谢砚深目不斜视:“母亲说的是。”
王老太君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很明白,但谢砚深的婚事,这屋里除了王老太君,其他人根本没有插嘴的余地。
谢滨和高大夫人虽是兄嫂,但此事也只能沉默着。
一来,谢砚深已然承爵,乃谢氏与晋阳王氏联姻所出的正统嫡脉,身份自然更加尊贵,二来谢砚深位极人臣,民间说官大一级能压死人,谢砚深比谢滨高出的可远不止一级,而高大夫人为了娘家前程,也断然不敢置喙这位小叔的事。
而玉怜脂、谢文嫣、谢文霖,就更加屏气静默,眼观鼻,鼻观心。
王老太君:“还有不到一月,就是冬祭了,我老了,京郊还去得,但真皇山高寒,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撑不住,待祭过谢氏祖祠,我便回来,今年冬祭就交给你们全权做主了。”
在场众人眼皮都是一跳,不知怎的,忽然话题从相看跑到冬祭上去了。
大昀皇家冬祭,每年寒冬,帝后需亲上太祖赐名真皇山祭拜天地,彼时,京城有爵之家、有功之家都会跟从前去,镇北侯府自然是年年都不曾缺席的。
这是和秋猎一样郑重的大事。
真皇山地处京郊,方圆数十里内,围绕真皇山还遍布世家大族的御赐族地,供奉先祖陵墓,谢氏祖祠就在那里。
到时候冬祭一开,侯府中就有些空了,反正这府中凡是姓谢的,都要去。
玉怜脂抱着手炉,垂着眼。
冬祭是何等大事,她又不是谢府正经小姐,恐怕这样的盛典,她是无福得见的。
王老太君饮了口水,又说道:“去岁,晋阳洪灾,工部的梅一粤梅主事献策治水有功,所以今年圣上也点了梅府入了冬祭的名册,深儿,你舅父来信说了,晋阳之难王家深受其害,若无工部的良策,水难绝不会这么快就结束,冬祭那日,你便代你外祖家,好好谢谢这位大人吧。”
工部主事梅一粤,梅府小姐梅雁伊的父亲。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还有什么不明白。
看来老太君的确非常中意梅府小姐,梅一粤任工部主事多年,一直没有升迁过,不争不抢,默默做事,向来有兢兢业业、勤勉本分的好名声。
在夺嫡的混乱朝局中,这样的亲家,倒也算不错。
谢砚深这次默了片刻,道:“母亲,果真思虑周全。”
王老太君微微挑眉,眼神同时撇开,完全忽略他话语中隐约的不悦。
谢文嫣、谢文霖和玉怜脂坐得很近,今日闹了一天,龙凤胎都是困意满满。
谢文嫣低着头,遮遮掩掩地打了好几个哈欠,偏身凑向左边,和玉怜脂咬耳朵:“玉姐姐,我好困啊。”
大人的事情,她一贯不爱听的。
又是相亲又是冬祭,什么梅主事菊主事的,她一点都不想听,只想回去睡觉。
玉怜脂把缩在袖子里的左手抽出来拍拍她,小声说:“很快就回去了,再忍忍,啊。”
谢文嫣眼皮直打架,说起话也飘飘忽忽的:“……冬祭,玉姐姐也去吧……真皇山有……温泉呢……姐姐陪我去泡……泡汤泉……”
玉怜脂看她困得已经开始翻白眼的样子,差点没笑出声,随口说:“好,去,我一定去。”
*
车队在街上缓慢行进,挂在车檐角上的灯笼写着大大的“任”字。
马车内,气压跌到最低点。
任凝香看着身边神色冷极的母亲,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她发髻上的鸾凤和鸣钗还戴着,在昏暗的车内也闪烁着夺目的光辉。
护国公府今日两辆为主子准备的车驾,任智妤单独一辆,她们母女一辆。
出了镇北侯府,下人们重重围着,等女眷们上马车,然而任智妤忽然叫住了她娘刘三夫人,指着她头上的钗,说道:
“三婶婶,凝香这钗,哪来的?”
“婶婶族中长辈送的?”
刘三夫人捏紧帕子:“自然是……”
任智妤眼神幽幽:“三婶婶,莫要犯倔啊。”
“这钗若真是您族中长辈所赐,那就是好事,若不是……”
“那你就是自寻死路。”
当时,任凝香很清楚地看见自己母亲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妤姐儿,你这是什么意思?”刘三夫人眉尾上竖,但还是压低了声音,“我是你的长辈,你敢这样同我说话?!”
任智妤却毫无惧色,冷然微笑:“三婶婶,再过不久,你我便先君臣,后婶侄了,让您提前适应,不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