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眸,定定的看着她,薄唇微微抿直,对她有满肚子的话要说,偏偏无从开口。
生怕自己一开口,就把这个面对自己如履薄冰的小姑娘吓坏,一脚踩空,从而在他跟前彻底消失。
江含音呢,正觉得自己说得不错,就察觉到他投来的目光,一抬头,从他闪动着幽光的凤眸内看到……委屈,冷不丁让她心脏都抖了几抖。
她忙低下头,思索着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宋铭越一个大男人,自己哪里有让他委屈的能耐,于是又鼓起勇气再看他。这一眼,发现宋铭越仍旧是那个内敛平和的模样,与自己对视的凤眸清亮,哪里有她刚才看的情绪。
……她真是魔怔了。
面对他的紧张,让她都产生了幻觉!
发现自己情绪外漏太过明显的宋铭越很快就恢复自持,在她三番两次拒绝自己的援手后,他知道不能再强求。
她有自己的所追求的天地,他即便对她动心了,亦不能够强行把她拖进自己的世界。
一只想追求天空的小鸟,本就不该被紧闭在牢笼里。
他暗暗吐出一口浊气,自我排解心中的郁闷,笑道:“听说四妹妹的绣品得了高价,恭喜四妹妹了。”
虽然不强求,但他总能探听探听自己做的事,得不得她的心。
江含音没想到这事还传到他耳中,腼腆的笑笑,实在是这笔重金来得不怎么名正言顺,遂道:“其实这事怎么说呢,您就当是瞎猫碰见了死耗子,其实我那绣品有瑕疵,根本不值那个数,是受之有愧。”
宋铭越:……
所以他是那只死耗子?
正当他不知该怎么接的时候,她又道:“想来对方家里富贵,竞价的时候可能为了争口气,所以败了一千两买绣品。不管是什么,都是我占了大便宜。”
宋铭越:……
他不但是只死耗子,还是个败家子。
虽然是她自谦的话,但他还是觉得自己挨骂了。
好不容易排解出去的大半郁气,随着他深呼吸又全堵回了胸腔。
“我非常感谢他。”江含音在沉默片刻后,忽然抬头,眼波流转间有这深深的一抹欢喜,“如若没有他的慷慨,我可能还会有更多的忧虑,可能会让我踌躇不敢往前。投我以桃,报之以李,我得更加努力,不叫他白白亏了这一千两银子!”
她双眸明亮,闪动着耀眼的光辉,是对未来的自己一种期盼,让她整个人都如阳光般明媚。
那份明媚亦赶走了宋铭越心里那片阴郁,带着极强的感染力,使他跟着笑了起来。
原来,她是开心的。
那么他做的便都不是无用功了。
江含音一时难以自持,将自己心中的喜悦忍不住跟他分享,片刻后反应过来,有些懊恼和羞赧,一时没敢抬头看他。
就在回暖的气氛中,她忽然伸出手,把他跟前的茶杯双手端着送了过去:“您还有许多事要忙吧,那我就不多耽搁您了。”
见过搁茶赶人的,没见过奉茶赶客的!
宋铭越嘴边的笑僵住,又气又无奈地扫她一眼,在她缩头缩脑的回避中,到底是不忍她为难,接过她的茶抿了两口,站起身一言不发离开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看见花池里被埋了半截的石块。
心道小姑娘喜好真叫人摸不清,好好的,摆上一个平平无奇的石头做甚?
他打量了几眼,猜不中她的用意,到底是抬步走了。
素云等他走远后,才放下打颤的一颗心,决定一定要管好自己的嘴巴,可千万不能让侯爷知道自家姑娘喝醉那天,把石块当成是他踹了好几脚!!
孔妈妈目送宋铭越离开,回头望了一眼正伸手扶着胸口长长舒气的小姑娘,摇头失笑,下一刻入内来到她身边温声道:“姑娘怎么了,总是把侯爷往外推,显得多生分,兄妹之间多说几句家常也无碍的。”
而且她马上要及笄了,这样赶宋铭越走,没得叫他伤心,万一对她亲事也不问了,吃亏不还是她么。
小姑娘仿佛在神游太虚,良久才啊了一声:“我本来就是外人啊,哪里好总攀着侯府。如今有大院子住,餐餐不愁,就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了,哪里能不知好歹总劳烦义兄。”
她的想法没有什么对,可是……孔妈妈又道:“您难道没看出来,侯爷刚才说的话,事事都在为您考虑呢,说明侯爷没把您当外人看。是真心把您当妹妹看待,侯爷待表姑娘亦是如此的。”
“所以我才更不能无端接受这份好意,万一以后出了什么事,不还得连累侯府嘛。”她笑道。
更何况宋铭越还没成亲呢,再走近了叫外人产生误会可不好。
孔妈妈:……
成吧,四姑娘是个轴性子,说不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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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东家,那位江小娘子先前便没能跟上她的马车,不知她在京城何处落脚。如今送还银票的人亦十分警惕,派去跟着他的人半途就跟丢了。”
霓裳楼内,穿着利落的中年男子懊恼的和二东家回禀。
二东家闻言并不见怒色,反倒笑笑点头:“无妨,既然她想隐藏身份,自然是处处小心。只是这样一来,我就不好和宫里的贵人回复了,佳品不过五百两,甲等一幅却有一千两,传到贵人娘娘耳中自然是好奇的。”
中年男子思索着道:“她当时不是写了个江家,若不派人查查京城中姓江的人家?”
“恐怕这也是假的。”二东家摇头道,“她一没想进宫,二我们不查户籍,她一开始就胡诌一个姓氏,我们也没有办法。况且京城里姓江的人家没有上万也得有上千,怎么查,若是叫人知道我们暗访,反倒会真把她吓跑,不再和霓裳楼来往。罢了,我再想想办法和贵人娘娘解释,你只管派人在各大绣坊里留意,她有没有在其他地方露面。”
其实这也是江含音先前就预想好的,不上户籍,她即便报了本姓对方最后也未必相信,二东家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居然就此中了小姑娘的计,决定不再继续暗访。
而在侯府的江含音,听到管事回禀张大已经把事情办妥,心中一宽,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做才能自立又将娘亲留下的针法叫世人都知道。
这是很难的开头,为此她连午觉都没睡着,躺下后脑子里都是各种各样的想法,细细捋下来发现多是不适用的,几乎是过于乐观的想法。
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索性爬起来,按着记忆重新绣参赛的作品,并试着用二东家的提议修改她一直不满意之处。
这两日不见人影的林沐晚忽然来到,笑吟吟拉着她说要去长圆居凑热闹。
她好奇地问:“什么热闹?”
林沐晚在她边小声说:“我们去给宋芊添点勇气!外祖母给她介绍了位如意郎君,这会子刚进府,要她相看的!大姐姐知道她会不好意思,不想她盲婚哑嫁的,就遣人来跟我说,让我们带着她在屏风后看看脸,过日子起码得看得顺眼吧,不然一眼厌烦,哪里还有再往下的必要!”
江含音双眼瞬间亮了,把针线放下,勾着绣鞋穿上:“那我们得走快点,省得人家以为二姐姐不愿意,跑了!”
林沐晚被她逗得直笑:“你慢些,不知道还以为你给自己相看呢!”
两人说说笑笑往前走,半路就遇到宋芊。
宋芊见到两人,先红了一张脸,不自在的扭着手里的帕子,低声说:“劳烦表姐和四妹妹了。”
江含音说叫什么劳烦,凑在她跟前问:“二姐姐先给我们说说大概,是什么样的郎君?”
“我、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样儿,这不让你们陪着去瞧瞧嘛。”她说完,连更是红得欲滴血,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说,“只知道他是上一届的探花郎,姓杜。”
作者有话说:
补昨天的更新,晚上更新还是老时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1章
“探花郎?”江含音略一诧异,下刻便拍手叫好,“那未来二姐夫相貌定然出众!”
“什么二姐夫!”宋芊臊得伸手锤她。
小姑娘躲到林沐晚身后直笑:“对,现在还不是,得等我们二姐姐点头了,他才能算是姐夫!”
“你个小妮子!”宋芊脸红得欲滴血,急得直跺脚。
江含音怕再闹下去要耽搁时间,能伸能缩,转眼就是赔礼道歉,挽着宋芊的手悄咪咪从穿堂来到前厅,由郝妈妈引着避开厅堂的人来到屏风后。
太夫人和三太太都在,三太太正和一位妇人说话,语调听着淡淡的,不怎么热络。
倒是那位妇人带着笑和她说着家常。
“——本该是孩子他娘亲过来走这趟才对,结果不巧,前两日忽然身子不适,到今日都还没能起床。孩子他爹呢是个老实木讷的人,不太会说话,当年参军伤了腿,他担心自个来了不会说话叫你们笑话,就派我这个出嫁了的姑奶奶代俎越庖来这一趟了。还请太夫人和三太太原谅,我们杜家绝不是那种不懂礼的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