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含音听着,明白这位妇人是杜公子的姑母，然后回头一看,见宋芊红着脸站得离屏风十步远,立马上前去把她拉过来,压低声指了指实木的屏风说：“二姐姐就从这个缝隙往外看,我扫了一眼,好像能看见一个穿着天青色袍子的公子，那可能就是杜公子了。”
宋芊拧不过她，况且她来确实就是为了相看，纠结片刻后，脸颊发烫地终于凑到缝隙处往外张望。
那头太夫人已经笑着说道：“杜家可是历经三朝的人家，自打前朝起，那就是官拜宰相或是帝王师，又或是军机大臣，哪一任杜大人都是值得敬仰的。便是你兄长，当年亦有战功在身，可惜天妒英才伤了腿，不然你们家的爵位早就该回来了，你真不必如此自谦。”
杜家的爵位，在本朝建立的时候被削，但那一代杜家家主的军事才能实在叫皇帝割舍不下，还是让那位杜大人继续在兵部任职。后来杜家人一代从文，到了如今的杜老爷又从了武，眼见功勋足够封侯拜相，却遭了不测。
说起杜家，京城许多人都觉得惋惜。
且不说杜家的百年底蕴，只说杜家总是出奇才，就足够让人羡慕的了。就比如现在的杜公子，年仅十八就是探花郎，学识之高，初到翰林时便得院士狠狠一顿夸赞，连叹后生可畏。
可惜的是，杜公子刚进翰林，祖父便身故，他依律守孝。本是一年就能重回翰林，却因为被人替了位置，只能再家中补差，顺带照顾身体愈下的父亲。
如若不是宋铭越想起这个人来，太夫人是真把这位青年才俊给忘了。
或者说，如今京城就没有几户人家还记已经许久不在朝中走动的父子俩。
“您这么说，实在叫我们汗颜，若是祖宗得知我们这些晚辈如今毫无成就，恐怕晚上都得在梦里唾骂我们这些丢脸的东西。”杜氏忙摆手说不敢当，心里是真惭愧。
一般人家上门来有意结亲，那都是把家里往好的吹个天花乱坠，向杜家这样的实诚人是真少。
太夫人听着越发称意，笑容一刻都没落下，三太太原本是和杜氏说话的，结果两三句后就插不少了，只能暗暗不满着去打量一直垂手站着的杜公子。
宋芊此时亦将目光投向他。
只见微微垂着眸着的年轻公子身姿挺拔，天青色的直裰在他身上有着股说不出文雅，眉眼暂且看不太清，即便轮廓略有模糊的五官都已经可见英俊。
宋芊抿抿唇，收回视线后退了两步。
江含音暗暗打量她，见到她唇角微微翘起，不用想，相貌肯定是喜欢了。
其实她也喜欢好看的人。
小姑娘知道肤浅，忍不住好奇也趴上头偷偷打量。
而三太太一通扫视之后，没能从杜公子的外貌挑剔出问题，莫名的觉得更是郁闷，再扭头一看婆母还在和杜家那姑奶奶相谈甚欢，抵触杜家的心思骤然冒起。
可她再抵触，此刻也不敢表现出来，或许接下来也不敢表现。
早间婆母已经给他们夫妻下通牒，如若他们夫妻再打着为宋芊的好名义去攀附谁家，给自个长脸，那么三房就分出去独自过日子，但宋芊三个孩子的婚事他们绝不能再插手。
如此一来，他们哪里还敢说个不字。
夫妻俩回去还吵一架，架吵一半，郝妈妈就过来说下午约了杜家相见，杜家那头也表明十分愿意后侯府三房的姑娘结亲。
婆母的雷厉风行让他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最后就是她坐到了这里，当个傀儡，被塞个女婿!
即便是人才辈出的杜家，可如今这个杜公子不还是在等着补差不是吗?
三太太越想，那个心越发不得劲儿，笑容在脸上半僵不僵。
太夫人说话的空隙间瞄了她一眼，随后看向杜公子道：“这孩子今年二十一了?”
杜氏立马点头说是，朝侄子示意，杜公子这才有礼的朝老人拱手一礼，回道：“是，晚辈今年二十有一。说来惭愧，如今还在等朝廷补缺，一事无成，蹬侯府的大门心中其实惶恐不安。”
他倒也是个诚实的人，太夫人明白他在担心被误会是想攀侯府的门第，当即笑道：“那如若我说，我能许我的孙女给你，却先不对外说明，要你补缺后才能成亲，你可愿意?”
杜公子没想到太夫人会出这样的难题，先是一愣，下刻不卑不亢道：“晚辈若说不在意，那是假的，可在太夫人您的立场上，自然是希望孙女嫁得风光往后生活有保障。宋家小娘子在京城中皆是赞誉在外，多少人都想与侯府结亲，晚辈如今不才，确实也不敢高攀侯府，但如若二娘子在晚辈补缺后还在闺中，那么晚辈定请媒人上门求娶!”
这番话让太夫人微微颔首，表示欣赏他的品性，江含音在屏风后去拽宋芊的袖子，一劲儿朝她眨眼睛打趣。
——人家杜公子这算是承诺非你不娶了!
一直气闷的三太太闻言心道终于找到机会可以先回绝了，没想到太夫人深知她的秉性，根本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率先说道：“那不就委屈你了。”
杜公子摇摇头：“是我委屈二娘子了。”
“左右芊娘也才刚及笄，不若就往后再……”三太太再次出言欲阻挠，太夫人却打断道，“确实芊娘刚及笄，我们都不舍不得她早早就出嫁，而且你们彼此都还不曾见过，你也不用着急许承诺，等哪日你母亲大好，我与你母亲见上一见再商议可好?”
杜公子原以为太夫人会就此作罢，哪知她居然是变相应了，一丝诧异从眼神中流露，引得老人捂嘴直笑：“我可不是食古不化的老顽固，但丑话说在前，我们家姑娘可还没正式许你家，若是外头传出风言风语，我那‘恶名在外’的孙儿可第一个饶不了你!”
“晚辈不敢!”杜公子忙低头揖礼。
杜氏从进门就悬着的心总算落到肚子里，起码从太夫人口中来看，是有机会的!
杜氏替侄子应下，领着他和太夫人告辞，两人登上马车，待马车一直出了胡同走上闹市，杜氏才抚着胸口长出一口气道：“阿弥陀佛，总算是过了第一关，你怎么一直这样淡定，而且还实心眼，居然说出补缺后再登门求娶的话。万一她真叫人娶走了，你上哪里哭去?!”
杜公子被姑母一顿说，把自己手心摊开在她眼前：“您瞧瞧，我哪里不紧张了。”
杜氏低头一看，好家伙，手心都汗湿得起褶子!
“我还以为你当真那么想开得，喜欢了好几年的小娘子，说放开就放开呢!”
“原本是想要放手不耽搁人家，但宋侯爷送了一次机会上门，我若不争取，就太懦弱了。”杜公子苦笑，同时又庆幸居然还有峰回路转的时候。
杜氏闻言长长叹气：“是杜家这些年时运不佳，把你也耽搁了。”
杜公子说不：“是我先前没想明白，明儿我就去老师那一趟，听听他老人家给我的建议。”
从守孝开始，他就一直是默默等待朝廷重新对他委于新差事，可惜这年头，不争不抢得等到什么。
“到底还是家里拖累了你，你放心，哪怕是拼个外放，京城里还有我，我一定会替你照顾好兄长和嫂子，也会帮你照看好你妹妹。不能叫家里耽搁你一辈子啊。”杜氏郑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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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家人离开，宋芊便被太夫人喊到了跟前来，三太太脸色极为不好的坐在那儿，眼神定在女儿身上一眨不眨。
顶着母亲不高兴的目光，宋芊被祖母问道是否想去杜家做客时，只是犹豫一瞬，便羞答答点头。
她相信祖母和堂兄的眼光，更何况……她看了他几眼，也还算称意吧。
三太太见女儿答应，气得连都绿了，江含音和林沐晚在边上偷笑，忽然，江含音呀了一声：“这位杜公子家，离我们侯府近吗?”
太夫人疑惑看过去：“就隔了一条街，横穿过去就到了，音娘怎么问起来这个事了?难道还担心你二姐姐嫁得太远?”
“好姻缘不怕远，我是想起一件事，上回我在园子里捡了个纸鸢，那纸鸢落款的姓氏是一个杜字，那位杜公子是不是还有个妹妹?”
随着她说来，太夫人也想起这事，哎哟一声，顿时笑得开怀：“敢情我们和他家是藏了缘分的啊?”
作者有话说：
江含音：我爬树还是爬对了!
宋铭越：……我去放个纸鸢?
第52章
太夫人一句缘分叫宋芊羞答答又低下头,三太太不喜道：“这话现在也就只能是在家里说说，若是宣扬出去了，别人还得说是我们宋家姑娘不矜持,非得往上贴呢。”
太夫人闻言笑容淡了下去，宋芊更是被娘亲的话弄得下不来台，红着脸又羞又委屈，眼眶渐渐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