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满心里一凉,愈发觉得有些凄凉:“所以,春燕姐也是这样吗?”
阿云点了点头。
满满纠结了一会,最终把昨日之事告诉了阿云。
“常大人和那个赛赛,究竟是何关系,我也并不清楚,阿云,你自己好想想吧。”
*
马车一路前行,最终停在了一个宅子外面。
这宅子比薛府更大更气派,一砖一瓦并不是花哨的颜色,反而都又深又沉,无形中透露着权威。
她什么都没带,直到进了宅子,一路被引着到了一处院子。
“姝嘉,你来了,你看看这牡丹花如何?”
满满皱了皱眉:“没想到这个时候了还有牡丹吗?我还以为早已经谢了。”
晁素臣坐下来,笑了笑:“只要我想要,那便可以有。”
他喝了一口茶,轻轻笑道:“你之前和我说牡丹可以入菜,可以请你做一道给我尝尝吗?”
满满抬起眼,只见他看过来的一双眼睛雾蒙蒙的,明明他脸上几乎不见皱纹,发髻间也不见白发,但她总觉得他的眼神苍老而哀伤。
她也不再犹豫,端着那盆牡丹走进了灶房。
这灶房很大,食材也很丰富,几乎是想要什么都有,灶台擦的干净,一应工具、调料都齐全,倘若换了一个别的场合,她一定会喜欢这样的灶房。
满满拣了新鲜的生菜来,叶片青翠欲滴。她将生菜洗净,逐片摘下,沥干水分。
盆中牡丹开得正好,层层叠叠,香气四溢。她轻轻采了几朵半开的牡丹,挑选花瓣完整的,将花蕊剪去,只留花瓣。
案板上,将面粉调成糊状,不稠不稀。生菜叶片铺开,将牡丹花瓣轻轻搭在上面,一片不多,一片不少。指尖沾了面糊,将花瓣四周粘住,再把生菜叶片轻轻对折,包裹住花瓣。
油锅里放了上等的酥油,待油温七分热时,冒出淡淡的油香,此时将包好的生菜轻轻放入,只听锅里滋滋作响,香气渐起。生菜叶片由青转黄,酥脆可人。面衣裹着的牡丹花瓣,在油中舒展,透出淡淡的粉红。
待两面金黄,捞出,置于竹匾之上,沥去多余的油。此时生菜外酥内嫩,牡丹花瓣的清香与生菜的鲜美融为一体。咬一口,外皮酥脆,内里清甜。花香在齿间流转,别有一番韵味。
若遇梅花盛开之时,可采些落梅和入生菜中同炸,更添一份清冽香气。
这牡丹生菜,乃是一道雅俗共赏的佳肴,传闻是宪宗皇后的最爱。
外皮炸得金黄酥脆,却不见半分油腻。咬开时,能听见清脆的响声。生菜经过油炸,青翠依旧,内里却是脆嫩多汁。牡丹花瓣裹在其中,晕染出淡淡的粉红色,花香浸入生菜,又被酥油一衬,竟生出几分甜意。趁热食用,唇齿间既有生菜的清甜,又有牡丹的馨香,更兼油脂的香醇。此菜最宜佐酒,也可做茶点。若是春日赏花,备上一盘,更显风雅。
牡丹生菜端上了桌,晁素臣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确实可口,你的厨艺向来都是极好的。”
他轻轻抬起眼,淡淡道:“我从前听说你去宅门中亲自下厨,便常常想,哪一日,也可以让我尝尝。”
满满犹豫片刻,终于道:“昨日之事,多谢大人,请大人明示,我该如何报答您。救命之恩,我愿为大人做牛做马。”
一句话,轻巧地划开他们之间的距离。她可以为他做牛做马,但独独不能如他所愿。
晁素臣看了她片刻,那么一段光阴,在满满看来却无比的漫长。
终于,一声短促的笑响起:
“姝嘉,若是以后你嫁人了,你要做正妻?”
满满点了点头。
“可惜,我给不了你这个名分,你拒绝也是情有可原。”
满满听他这么说,倒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了,抬头愣愣看着他,只见他神色寂寥,缓缓道:
“我从前有一位元妻,年纪如同你一般大的时候便去了。”
他顿了顿,:
“那个位子,是留给她的。”
满满心里无端有些哀伤,但终于是送了一口气。
“那……大人要我做什么?”
*
阿云听了满满的话,心里万般思绪,愣愣地收拾了铺子,下了锁慢慢往外走。
“萧云!”
她抬头一看,竟然是薛以安。
“你……你知道袁小娘子去哪了吗?”
阿云打量着薛以安的样子,明明一只手吊起来,却还不放弃地在这转来转去,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的语气里忍不住带上了几分同情:
“小娘子被晁大人接走了。”
薛以安眼里有些闪烁,捏了捏拳头,低声道,:“多谢。”
见他立刻转身离开,阿云想到满满平日里提到这位小官人眼里都带着笑意,便也生出了几分好心:
“小官人,你去哪里?”
薛以安顿了顿:“我怕晁大人为难她,我去接应她。”
阿云皱了皱眉:“晁大人是什么人?若是真要为难她,也不是你能拦下的。何况,我瞧着那架势,哪有半分为难的样子?”
薛以安并没有动摇:“那……我就更要去了。”
阿云回头,只剩下他的背影。
她怔了怔,似乎下定决心一般,向前走去。
*
薛以安一路走到晁府,刚想进去,就被人拦在门前。
正当他想说些什么,却听见有人叫他:
“薛小官人!”
一转头,就看到满满不知何时已经出来了,正站在门口桂花树下笑盈盈看着他。
他紧绷的心一松,连忙快步向她走去。直到走到她面前,来来回回打量一遍,见她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不同才放心下来。
满满挑了挑眉:“看什么呢?”
薛以安咬了咬唇,半晌,低声道:“对不起。”
满满有些吃惊,他低着头,长长的鸦羽一般的睫毛覆盖着水汪汪的眼,竟然让她觉得有些……委屈?
“你……为什么道歉?”
薛以安不愿抬头看她,竟然伸出一只手,克制地拽住了她袖子的一个小角:
“若是我足够有权有势,你昨夜也不必求人,今日也不必跑这一趟。”
满满心里从未怪他,反而都是感谢,她看着他拽着她袖子的微红的手指,嗔道:
“怎么?你就这么想保护我?”
他愣了愣,用劲点头。
满满甩开他的袖子:“嗯……那你就努努力!”
满满回头,笑着向家里走去,薛以安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二人的影子溶在一起。
“你什么也不用做,我帮你 ,是因为你值得,如今这一盘牡丹生菜便是还了这一份情。”
“你有选的权利,姝嘉,我已经知道你的选择了。”
晁素臣回答。
*
秋天是真的到了。
昨日和薛以安一同回来,路上闻见桂花香,那时心里便起了一些馋念。
她寻思着,既然到了秋天,也得做点应景的菜。不如做一道桂花酒酿圆子,便宜又好吃,做的也方便,出锅吵了成一碗,铺子里卖一些,再送到船上卖一些。
既然想好了,那便说干就干。
一大早起来,满满馋拉着兰嫂子,春燕一起去采桂花。自从那日和阿云说了常轩的事,这丫头便心不在焉,常常趁铺子里不忙时溜出去,满满心里知道她定然在忙着什么,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此时八月桂香最浓时节,金色的小花簇拥在枝头,细碎如星。
几人有说有笑,不一会儿,便一人提了两筐新鲜的桂花回来。反正长在路上也没人管,倒是便宜了她们。
回到厨房,她先将桂花放在竹筛上,轻轻摇了摇,沥去露水。取一小撮桂花放入温水中浸泡,其余的用纱布包好,浅浅铺在一层白瓷盘里,放在阳光底下慢慢晾干。
酒酿是前些日子便开始准备的。糯米蒸熟后拌入酒曲,密封在瓦罐里,埋在厨房的土灶边。这会儿打开罐子,米粒已经软烂,散发出醇香,罐底积着甜甜的酒液。她将酒酿倒入小砂锅,加入温水,文火慢熬。锅里渐渐沸起乳白色的汤汁,带着酒酿特有的甜香。
趁着酒酿煨着,她开始搓制圆子。糯米粉里倒入温水,一点一点揉搓,直到面团光滑有韧性。捏一小块面团在掌心,沾些干糯米粉,轻轻搓圆。她的手法极快,不一会儿便搓出一盘浑圆如珍珠的小圆子。
酒酿汤眼看熬好,她试了试温度,将圆子轻轻放入。文火煮着,看圆子浮起来,又沉下去。待到圆子浮在汤面上,轻轻搅动,圆子便在乳白色的汤汁中滚动,晶莹剔透。
临出锅前,她将泡好的桂花滤出,撒在汤面上。再取适量晾干的桂花,轻轻洒在碗中。端起来时,但见乳白的酒酿汤上,金色桂花点点,白玉般的圆子若隐若现,香气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