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病呻吟_小蛮无细腰【完结】(16)

  她从吧台边的展示柜里拿了一只装着冰水的玻璃水壶,转身向小亚所在的位置走去。当她从一个叫小丽的女服务生的旁边经过的时候,她看见对方自以为隐秘的撇撇嘴,一副看她很不顺眼,其中既有不恤又有嫉妒的样子。这是因为她所营造的形象,一个家境优越的娇气女大学生,不知哪根神经不对跑来兼职当服务生,不通人情又笨手笨脚。不得不说她把这个角色扮演的很成功。她穿着咖啡厅的廉价黑色制服裙子,虽然美人穿什么都是美人,却能明显感觉到这裙子与她的气度不相匹配。她走到小亚旁边,由于职业原因她走路的时候悄无声迹,站定的时候每一块肌肉都绷紧随时蓄势待发。如果有人能细心观察的话,就会发现这个明显的破绽,这是职业习惯产生的下意识行为是没办法改的,因为她生活在一个稍有松懈就会丧命的世界。很显然她从没被不相干的陌生人发现过,再完美的伪装都有迹可寻,而这个温和的世界最缺乏的就是有耐心有细心的人。她看到小亚正在百无聊赖的低着头发呆,完全没有发现她的存在。看看这个毫无警觉的家伙,简直有一种叫做祥和的气息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喷薄而出。她发誓如果此时有人雇佣她杀了眼前的人,她可用用超过一百种不同的方法不同杀死他,这不费吹灰之力。

  她用经过训练的动听声音和相应的节奏对他说,“你好,本店提供免费的冰水,你需要一杯吗。”他急切的抬起头,寻找声音的源头。当和她双目对视的时候,她在他眼睛里看见快要溢出来的惊艳和赞叹。她见识过比这露骨的多的目光,也许太过露骨所以显得有邪念,还是会使她感到本能的不适。而这个略带傻气的笑脸上她看到更多的是对她的喜爱和欣赏,至少她自己感觉是舒服的。她也发自内心的回应他一个淡淡的微笑。看他点头也只是下意识的行为,似乎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保持着难得愉悦的心情帮他到了一杯冰水。然后他才好像反应过来,对她说,“谢谢。”他的声音很紧张,带着点干涩的沙哑。而这声音飘飘荡荡进入她耳朵里的时候,她觉得即温和又温暖,似乎直击她冰冷的内心。她转身走了,没做任何回应。她走路的姿态和从前一般无二,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实她是落荒而逃,心里早已溃不成军了。而她一边走一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

  她缓缓的走到咖啡厅的后堂,等了几分钟,心情终于稍微平复下来。这时耳钉上的微型通讯器传来一个声音,是雇主方的联系人。他说,“任务失败。那个女人已经死了。定金就当是我方的违约金吧。”她表示知道,对方也没有多做纠缠。她想现在是私人时间了,她决定放个假,这是她十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应该放个假。时间是从现在到今天晚上十二点钟。她想要跟着刚才的那个男人,想要看看他。只是看看他。她把车停在一个既隐蔽又能很清楚的看到咖啡厅的位置。这是她连日侦查地形得来结果,想不到竟然会用来跟踪一个不相干的人。她就那样一顺不顺的看着那个人,这个位置正对着玻璃窗,能清晰的看到他的脸。他的嘴唇有点厚,看起来很适合亲吻。看他又点了一杯水,看他拿手机出来,似乎在玩游戏。看他玩游戏心不在焉,时不时转头看向后堂的方向。一直等黄昏他才从咖啡店出来。

  他出来后既没有开车也没有叫车,他家一定就在附近。这件事是完全的临时起意,往常她一定会在目标人物身上装跟踪器,同时黑他的手机,以确保万无一失。她自己都知道这次的行动太过草率了,而现在她只得无奈的弃车跟他步行。不到五分钟,跟他到了一个老式小区,看他朝小区里走去。她也从容不迫的跟了进去。这种时候就因该显得自如一点,不然绝对会引入不必要的怀疑。她看他走进了一栋楼,就没再继续跟。这种时候只要等就可以了,虽然天还没有全黑,但他回家一定会开灯。不出所料。两分钟后,五楼的一个窗户里透出了暖橘色的亮光。她望着那扇窗户,她知道这是一个家。这是她从未曾拥有过的,她有的只是一些曾经停留过的房子。时间到达十一点,在十几分钟前小亚家的所以灯光熄灭了,那扇窗户的位置似乎变成了一个漆黑的洞穴。所有的一切都仿佛陷入一片寂静中,就连夏日里恼人的蝉也不见了踪影,此时陪伴她的只有天上的明月和繁星,她想明天一定又是一个大晴天。看着眼前熟悉的夜色,她觉得一切一如往常,一如无数个在警惕的等待中度过的夜晚。她低下头想,等十二点之前再去看他一眼,然后各自回归正常的生活。长叹一口气,就这样决定吧,虽然很让人惆怅。

  她从窗户翻进小亚的家,对于她来说轻而易举,更何况这扇窗子还是开着的。她进来后发现这个房间只是他家的客厅,不是卧室。她不知此时自己该表现出那种心情,是失落还是庆幸。突然她感觉背后的空气有一瞬间的流动,然后后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痛,一切都来不及了,她就这样瞪大着双眼直直的瘫倒在地。她看到今天在咖啡店见到的那个男人迅速的从她的背后闪开,他手里拿着一个自动打钉枪,而她的心脏被一根钉子穿透了。若是平常她背后有人,她一定会发现,可这次不同。这是他的家,这里的一切都充斥着他的气息,而她才是不折不扣的入侵者。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变得陌生,有变得熟悉。一种独属于死亡边缘的熟悉。他对她说,“你记不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杀过一个女人,她爸爸花了大价钱要你死。”他看着她的嘴角流出的鲜血,以及开始涣散的瞳孔,蹲下来用手挡住她的眼睛。他说,“看来你不记得了。不过,一个以杀人为业的人,要常常记得,不要丧失警惕心。”他最后一句话似乎是对她说的,又似乎自言自语。

  他是一个杀手,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如果谁要顾他杀人,只能到这个城市来。他是一个IT宅男,从没离开过这这座城市。因为他在这座城市里有一个家。

  我又写完了一篇关于小菲的小说。我把她存进文档。这是我第一次在小说里杀死她。我并不是由爱生恨成了变态,我只是想通过这样的方法忘了她。

  ☆、绛红

  绛红

  我如同一条搁浅的大鱼。离开水的浮力,骨骼无法承受自身的重量。表面看起来完好,但内脏已经全部破损。

  我精神难以寄托,灵魂无处安放。常常体会到由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产生出生死存亡般的不适与恐慌。一种像搁浅的鱼所能体会的压迫,始终如影随形的压抑在我心头。虽然大家都在抱怨生活的艰难不易,可至少想要想要饿死很难。可我感到精神的匮乏,即使是网络如此发达迅速的时代,我依然能体会到什么叫精神匮乏。我大可不必如此杯弓蛇影的怀疑,似乎我所生存的环境,处处弥漫着可以使人紧张,使人不安的,可怖氛围。

  我的名字叫,绛红。一种浑浊的黯淡的颜色。

  四年前,和前夫离婚,回到成都。我以为生活会有所改变,但是没有。我还是在一家公司做文员,还是感到生命虚无而空旷。办公桌上的绿色植物是一簇未开的栀子花盆栽,可是我觉得我看不到它开的花,它正在逐渐的死去。浇水,晒太阳,叶子还是慢慢泛黄和干枯,我对此无能为力。我们很多时候都处于无能为力的状态,我可以做到适应它,并保持沉默。压在心里的不甘和难过,始终无法释放。

  工作枯燥乏味,公司结构稳定,并没有升迁的机会。工作内容无聊透顶,都是些随便什么人都能做的重复机械工作,导致同事们都懒懒散散。在这样的现状下,很难实现自我的价值。能混个吃饱饭,但感觉不到自己的价值。大家在熬资历的同时,积蓄着无处发泄的烦躁和戾气。不管我走到那里,北京还是成都。

  给自己找一个精神寄托,成最普遍的做法是。我的平凡和痛苦都是为了孩子的将来,多少用着这个伟大的借口。年轻人们可以沉迷于网游,或是沉溺于恋爱。或是追求成功和财富。无论是成为金钱的奴隶,还是心怀改造世界的野心,我承认世界之所以进步全仰仗他们。可这些都不是我的选择,不是不好,而是那样的人生不能让我感到欢喜,所以我的生命才不能安定。我对世界保持警醒怀疑的态度,甚至对自己的作为表示怀疑。我的状态是无为的,可这样的状态却不能使我感到欢喜和自如。

  我是那种被父母当做未来和希望培养起来的小孩,所以我在生命的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自我意识,那样的我是迷失的。可现在我才知道我的性格里潜藏着那么多的桀骜和不驯,我明明温驯的一直在服从周遭的一切,一直的大学毕业,甚至到结婚。直到我真正在结婚后独立生活,真正凭借自己的智慧去面对另一个人,另一个陌生的家庭。我才恍然明白自己的力不从心,我成为了父母希望我成为的人,却完全无法过好自己的生活。所以我现在完全不想要一个孩子,我还没有成为一个更好的我,怎么有能力负担另一个人的人生。我还没有成为一个我想成为的自己,怎么能避免不使他背负我的期盼过活。我有羞愧的负罪感,到头来我没有成为父母想要我成为的人,也没有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在我回成都的第二年父亲就去世了,胃癌加上重度贫血。他还不到五十岁,最后他那样的瘦,皮肤上布满皱纹,头发是从三十几岁起就开始白的。从病发到去世整整三年,饱受疼痛的折磨,最后他拒接服药,几次吐血,不能进食。我的印象中他是那样坚韧强势的人,可在他枯败到似被死气笼罩住的时候,他用故作强硬却几近哀求的语气对我说,我不吃药。每天几十颗不同种类的药丸,整整三年,有时还要兼服中药。我无法感同身受,但又怎能无动于衷。他走了,我没有哭,即使悲伤已经淹没了我,使我几近窒息。可我是他的独生女,我还有母亲要照顾,还要处理他的葬礼事宜,命运似乎剥夺了我哭泣的权利。他们把我保护的那么好,又对我何其的残忍,只用一夕就要让我承担起以往落下的全部责任,如此决绝毫无余地可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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