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侧坐着个白衣男子,原本低头专心烹茶,闻言抬头微微一笑。眉目如画,气质温雅。
琼阿措呼吸一滞,这人的面容简直和卫昭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卫昭俊美得如凛冽刀光,锋利得令人望而生畏,而眼前人的面容则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从容。
他望向长乐公主,声音亦是温和:“长乐,别吓着孩子。”
“母亲,父亲。”卫瑾瑜上前拉住琼阿措的衣袖,将她默默扯了回来,辩解道,“她就是只没什么本事的小妖,脑子不大灵光,识人不明,又馋又懒,那种事肯定不是她做的。你们信我。”
琼阿措:“…………?”
…………一定要当着我的面说吗?
长乐公主瞪了他一眼:“没规矩。”又看向琼阿措,放缓了声音,“陛下虽暂时放了你,心中疑虑却未消。”
长乐公主轻轻抚着指尖,目光微暗,似是自言自语,“卫昭又倔得很,先前在金銮殿上公然抗旨,惹得陛下大怒。皇家的赐婚,岂是说拒就拒的。”
“卫汀之。”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唤道,冷哼一声,“你这儿子可比你有骨气多了。”
白衣男子微微一笑,将茶盏递了过去:“昭儿从小性子倔。只可惜他既一心入仕,必然身不由己。只能委屈他了。”
“委屈?”长乐公主接过茶盏,向他冷笑道,“苏家小姐知书达理,门当户对。有什么可委屈的?倒是这来历不明的*小妖怪,都将你儿子迷得神魂颠倒,六亲不认了,你一点都不在乎?”
琼阿措:“……………………………”
啊?我吗?
让卫昭神魂颠倒,六亲不认,在旁人眼里,………………她这么有出息的吗?
她怎么不知道?
“长乐,”卫汀之轻声道,“当年之事,莫要迁怒他人。”
长乐公主蓦地站起身,掷下茶盏,广袖翻飞:“所以呢?卫汀之,你在提醒我什么?他卫昭有骨气又如何?口口声声‘不负此心’,最后还不是应下了这婚事?他的骨气不还是一样一文不值!”
琼阿措:“…………………………”
这怎么还突然生气,吵起来了呢?
谁能告诉她,旁人家夫妻吵架的时候,她站在一旁该说什么啊。
要不……躲远点免得误伤?
“母亲。”卫瑾瑜拧着眉,突然开口,“你还有要问她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就带她退下了。”
琼阿措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卫汀之叹了口气,看向琼阿措,无奈道:“姑娘请先等等。原本这件事我等也并不想掺和进来。只是因为南亭侯府灭门这件事太过蹊跷,镇妖司查验过,那残余妖力虽与姑娘身上的妖力脉出同源,却更为乌浊。
但……与当年镇北将军府灭门案时出现的妖力,别无二致。”
长乐公主霍然转身看向他,步摇乱颤,怒目圆瞪,声音冷得像冰:“卫汀之,不许提他!”
第20章 焰火
◎这不能怪我吧◎
厅内瓷器碎裂的声音惊得琼阿措一颤。长乐公主猛地拂袖,鬓间钗环珠玉簌簌作响,那双与卫瑾瑜如出一辙的凤眼里翻涌着滔天怒意。
“母亲!”卫瑾瑜一个箭步上前,不着痕迹地将琼阿措挡在身后,压低声音对卫汀之道,“父亲,您明知——”
卫汀之打断他的话,对琼阿措歉意一笑:“罢了,请姑娘见谅,今日实在不是谈话的好时机。瑾瑜,先带这位姑娘去偏院歇息吧。”
琼阿措如蒙大赦,跟着卫瑾瑜匆匆退出厅堂。没走几步,身后传来“啪”地一声脆响。她回头看时只见卫汀之侧脸上浮起红痕,站在长乐公主对面,看着温文尔雅,眼底却像结着层冰。
卫瑾瑜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回头继续走。
穿过几重曲折的回廊后,四周终于安静下来。琼阿措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吓到了?”卫瑾瑜带她走进一处僻静小院,示意侍女端来茶点,“我母亲脾气就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每次吵架都是一个发疯一个挨着,从我记事起就开始吵,都十八年了。”
“你爹娘......”琼阿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中有些懊悔。没人会希望让一个外人看到自己家人不和,不该在他面前提及伤心事。
“哎呀,行了,你不知道,这场面已经算好的了。我六岁那年,他俩吵架。母亲情绪崩溃,直接用匕首划伤了父亲的脖子,血都溅在地上。”
卫瑾瑜的声音云淡风轻,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事,“他们都说我父亲很爱母亲,才会纵容她胡闹。可是有时我看着父亲面无表情地任由母亲发疯喊叫,总会觉得......他并不在意她。也许就是因为这份不在意,才让母亲更加崩溃。人心冷起来的时候,可真是可怕。”
琼阿措听着他的叙述,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那你......”
……………………挺惨啊。
“我?”卫瑾瑜漫不经心转着腰间玉佩,显然是不想再谈这些,“我早习惯了。倒是你——”话锋突然一转,他凑近了些,眼中闪着促狭的光,“你和卫昭到底什么关系?”
琼阿措默了默,从桌上端起了一盏茶抿了一口:“他教了我很多,救过我。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骗鬼呢?”卫瑾瑜白了她一眼,拖长了音调,“哪种朋友能让他当众抗旨?牵过手吗?”
琼阿措沉默了。
卫瑾瑜了然地笑了笑,问道:“那,抱过吗?”
琼阿措继续沉默。
卫瑾瑜眯起眼睛:“亲过吗?”
琼阿措决定沉默到地老天荒。
“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同床共枕了吗?”
琼阿措终于逮到了机会,瞪了他一眼,答得斩钉截铁削金断玉:“绝对没有。”
“好好好,没有,”卫瑾瑜有些失望,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来了精神,“诶,那你喜欢他吗?”
人怎么能八卦成这样。
琼阿措一愣,下意识地避开卫瑾瑜探究的目光,没什么底气地答道:“不知道。”
“啧,没出息。”卫瑾瑜摇头晃脑,“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有什么好不知道的。我看你很喜欢他,真打算就这么放手?”
琼阿措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人妖殊途。抗旨是死罪。”
卫瑾瑜看热闹不嫌事大,怂恿道:“那正好让他去,死了更——”
“世子殿下。”一名侍女匆匆进来行礼,打断了谈话,“公主吩咐您,先别忙着将琼姑娘送走,要留她在府中暂住几日。”
琼阿措和卫瑾瑜同时愣住。
“母亲这是......”卫瑾瑜眉头紧锁,看向琼阿措,斟酌了一下说辞,“很看重你啊。”
琼阿措莫名脊背发凉。她正想找借口推辞,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必了。”
清冷如玉的声音让琼阿措心头一跳。她猛地抬头,只见一道修长身影踏着暮色而来。
那人身着月白色锦袍,腰间悬着浅青玉佩,乌发用一根银簪半挽,余下如瀑般垂落肩头。夕阳为他镀上一层金边,衬得那张俊美如谪仙的面容愈发不食人间烟火。
卫昭。
琼阿措呼吸一滞,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落在桌上。几日不见,他清瘦了许多,眼下有淡淡的乌青,但那双眼眸依然清亮冷冽,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卫大人消息真是灵通啊,来得这么快。”卫瑾瑜阴阳怪气地开口,“怎么,怕我吃了你的小妖怪?”
卫昭看都不看他,径直走到琼阿措面前:“可有受伤?”
简简单单四个字,难怪追不到人。卫瑾瑜“啧”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琼阿措摇了摇头:“我没事,他们打不过我,我很厉害的。”
卫昭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又恢复淡漠。他转向卫瑾瑜:“劳烦世子殿下代我谢过长乐公主好意,暂住就不必了,我带她回家。”
“哦?”卫瑾瑜挑眉,“卫昭,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这可是我公主府,还轮不到你做主吧?”
两人剑拔弩张,琼阿措左看看右看看,正想着怎么打圆场,忽听院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长乐公主换了一身浅紫色宫装,在侍女搀扶下款款而来。她脸上已不见怒容,反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本宫不过是想留她说说话,怎么一个个如临大敌似的?”她凤眼微挑,目光在卫昭和琼阿措之间转了转,“还是说......卫昭,你对本宫有什么意见?”
卫昭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臣不敢。”
“不敢?”长乐公主轻声道,“你连陛下的赐婚都敢拒,还有什么不敢的?本宫倒还真想问问你,这小妖到底有什么特别,值得你如此拼命?”
琼阿措僵在原地,感觉长乐公主和卫昭的目光同时如有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一瞬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