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
一道温和的嗓音打破了僵局。卫汀之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院中,手中拿着一件墨蓝色披风,自然而然地替长乐公主披上,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次:“此间风紧,当心着凉。”
长乐公主神色微动,任由他系好披风带子,在他退开时冷冷道:“不劳驸马挂心。”
卫汀之笑容不变,转向卫昭:“昭儿,既然来了,不如留下一同用晚膳?”
“不必。”卫昭语气冷淡,“臣还有公务在身。”
琼阿措眨了眨眼,下意识地看向卫昭。只见他神色紧绷,眼中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阿措,我们走。”
琼阿措点点头,刚向前迈出半步,就被卫瑾瑜拦住。他斜睨着卫昭,嘴角勾起挑衅的笑:“卫大人怕是忘了,这是公主府。人是走是留,本世子说了才算。”
卫昭眉宇间戾气一闪而过:“世子殿下究竟想怎样?”
卫瑾瑜瞟了他一眼,正要开口,又被人出声打断。
“留下吧。”长乐公主瞥了眼卫昭紧绷的身形,又看向琼阿措有些疑惑的模样,“你这么既然这么舍不得她,那就和她一起留下。如何?”
琼阿措浑身一僵。卫昭站到她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也好。”
“既然答应了,那就先用膳吧。”卫汀之轻声道,“免得饿坏了你们。”
席间,时令菜肴摆了满满一桌,青玉碗盏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长乐公主端坐主位,凤眸微挑,示意侍女将一盘鲜鱼往琼阿措面前推了推:“尝尝这个。”
琼阿措刚要举箸,卫昭却横空用筷子截住她的动作:“她不能吃鱼。”
琼阿措有些懵:“……啊?”
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卫昭又是怎么知道的?
卫瑾瑜笑出声,夹了些菜蔬放进琼阿措碗里:“吃这个。这个我上次看你吃的挺香啊,多吃点,省得有人总觉得我公主府亏待你。”
琼阿措悄悄抬眼,正撞上卫昭来不及收回的目光。那人立刻别过脸去,脖颈绷得笔直,薄唇抿成一道冷淡的线。
琼阿措:“………………………”
这不能怪我吧。
夜色渐深,琼阿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摇曳的灯笼出神。突然,窗外传来轻微响动,她转头望去,只见卫昭倚在廊柱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卫昭,你……有事吗?”她问。
卫昭没回答,反而微微拧眉,问道:“今日在公主府,他们问了你些什么?”
琼阿措回想片刻,摇了摇头:“什么也没问。”
这是实话。
长乐公主忙着吵架,卫瑾瑜忙着八卦,卫汀之沉默寡言。一天下来,竟然没多少人问她有关妖力和南亭侯府的事。
“苏明璃已经醒了,也把该说的都说了。”卫昭忽而开口,目光落在她发间的木簪上,“只是你......”
他话未说完,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琼阿措和卫昭对视一眼,同时朝声响处看了过去。
夜色深沉,空中炸开满天金雨,火星四溅。卫瑾瑜咳嗽两声,怀中搂着还冒着白烟的冲天炮,一脸无辜:“难得有这么多人,本世子就是想放个烟花,热闹热闹。你们一起来玩啊!”
卫昭勾唇冷笑,默然不语。
琼阿措却笑得眉眼弯弯,突然拉住他的衣袖:“好啊好啊,我们也去玩!”
卫昭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拒绝的话终究未能说出口,任由她拉着跑向纷飞的火光里。
然而下一刻,卫瑾瑜的尖叫骤然冲破云霄:“啊啊啊啊啊!我的衣服!坏了坏了!”
“你们先别过来!水水水!给我点水!”
“听到没有!人呢?”
“泼我!快点啊,拿水泼啊!”
“咳咳咳咳,卫昭……你对着本世子的脸泼那么重干什么?!”
手忙脚乱,一片狼藉。
长乐公主忍无可忍地现身,怒目圆瞪站在廊下,脸色阴沉得可怕:“卫瑾瑜!又开始发疯了是吧?今日起给本宫去祠堂跪着!”
卫瑾瑜被水泼得乱七八糟,放声哀嚎:“啊?!母亲,不要啊!”
长乐公主一拂袖,对他的话置之不理,冷冷看向其余二人:“你们两个,跟我过来。”
第21章 旧案
◎妖气◎
书房内烛火摇曳,卫汀之挥了挥手,侍女们无声退下。
长乐公主坐在桌案后,指尖轻叩案几,风眸微挑,目光扫过众人:“都坐吧。”
“十八年前,镇北将军府七十三口人一夜毙命。”长乐公主从檀木匣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卷宗,“尸身不知去向,只留下满院血迹,残存的妖气与南亭侯府灭门案中镇妖司查探出来的,如出一辙。”
卫昭上前接过卷宗,粗略扫过几眼,目光在“妖气同源”四个字上顿了顿:“公主为何对此案如此关注?”
长乐公主轻笑一声,缓步走向西墙,手掌按在暗格上,机关转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因为十八年了,真相并未查明,冤魂仍未消散。”她声音很轻,却让闻者莫名心头一颤。
暗格中静静躺着一柄三尺青锋剑。剑鞘乌黑如墨,只在尾端镶着一圈暗红血玉。长乐公主垂眸,面上神情隐约多了几分温柔。指尖抚过剑鞘,动作极轻,像是在触碰某个易碎的旧梦。
“惊鸿影。”她拔剑出鞘,寒光乍现。剑刃上细密的云纹如水波流转。剑身薄如蝉翼,刃口泛着淡蓝色光晕,锋利无匹,“这是十四岁那年,裴钺送我的生辰礼。”
“那时候旁人总说我舞刀弄枪像个野丫头,劝我消停安分些。只有他请了京城有名的铸剑师打了这柄剑送给了我,说要带我一起上战场杀敌。被他爹听见后揍了个半死,隔日就在殿前等了半日,改口说只是送我防身用。”
卫汀之眸光微动,向前伸出手,似是想安慰,又像是要劝阻:“长乐……”
“我十八岁那年,”长乐公主突然轻笑,声音却莫名有些颤抖,“北狄来犯,他随父出征。陛下在御花园设宴,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要用军功换一个娶我的机会。”
恍惚间仿佛又看见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红衣白马,在漫天风雪中同站在城墙上的她遥遥对望,眼眸热切,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长乐你等我,我定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裴钺娶到了最金贵的小凤凰。”
“等着他归来的那一个月,是我最高兴的时日。”
一滴泪凝在长乐公主的睫羽,将落未落。一瞬间,她褪去了倨傲的外壳,仿佛只是个痛失所爱的寻常女子。
长乐公主缓慢地收剑回鞘,突然又笑了起来:“结果他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归来的将士说他是为救被困的同袍,领了数十人引开敌军,连人带马坠入寒冰涧,尸骨无存。”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手指死死攥住剑鞘,骨节发白。再开口时,声音陡然转冷,“隔年开春,裴家满门被妖物所害,无一人幸免。”
烛火忽地一跳,映得她半边脸隐在阴影中。卫汀之转身望向窗外的夜色,指尖微微发颤。
卫昭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又松开,最终,紧紧攥成了拳。
“有将士同陛下理论,跪在殿前求他彻查。可是陛下不愿深究,硬生生让知情者闭了口,将消息压了下来。镇妖司得了密令,用一纸‘妖物作乱,已伏诛’的定论,草草结了案。”
书房内一片死寂。
卫昭突然冷冷开口:“卷宗记载,当时在将军府发现了蛇妖内丹。”
“假的!”长乐公主厉声打断,“全都是假的!卷宗上有关此案的妖物记载不过是镇妖司用来糊弄人的把戏,除了不明真相以讹传讹的庸人们,谁会信那些!”
她眸光一凛,转向了琼阿措,“十八年来那妖物再未出现伤人性命,直到数日南亭侯府灭门惨案。与之有同源妖力,却查不到具体出处。这两桩案子必有关联!”
“公主。”卫昭拧眉问道,“那当年负责此案的镇妖司指挥使,今在何处?”
长乐公主冷笑:“那个老匹夫,处理完此案三个月后就暴毙了。”
杀人灭口。线索全无。
众人再度沉默下来。
“当务之急是查明两案关联。”卫昭冷声打破僵局,“若真是同一妖物,时隔十八年再度现身,必有所图。”
卫汀之若有所思地开口:“不过这次灭门案有人活了下来,长乐,你可要亲自见她?”
长乐公主抚着剑鞘,冷哼一声:“苏明璃?她如今惊魂未定,吞吞吐吐的能说清楚什么?听了心烦,让她安心静养吧。”
“不止她一人。还有一位。”
长乐公主微一挑眉,蓦地拔剑出鞘,回身道:“太子妃?”
卫昭道:“是。”
“卷宗所载,那妖物十八年前灭了裴家满门,斩草除根未留活口。如今为何要单单留下两位苏家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