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岭之花竟是我前夫_一十六夜月【完结+番外】(59)

  燕鹤青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忘川河上。她看着那盏重新焕发出微弱光芒的魂灯,面上掠过一丝动容。

  她缓缓抬起手,一股柔和牵引之力隔空传来,将琼阿措连同她怀中紧紧抱着的魂灯,带离了那污浊蚀骨的忘川河水。

  琼阿措重新落在岸边,浑身剧痛,跪倒在了地上。

  燕鹤青走到她面前,指尖萦绕着一点光华,轻轻点在那盏魂灯上。光芒流转,似春水滋养,修补着魂灯破损的莲瓣,温养着那一点重新燃起的魂火。

  “心火重燃,生欲未绝。”燕鹤青收回手,声音依旧冷冽,却少了几分漠然,“然魂魄本源损耗过剧,非朝夕可复。需以幽冥至阴至纯之气温养千年,方可补其根基,再入轮回。”

  她看向琼阿措,目光平静:“千年光阴,你可等得?”

  琼阿措挣扎着坐起,不顾满身血污狼藉,深深吸了一口气,答得斩钉截铁,削金断玉:

  “千年万载,我也等!”

  千年光阴,于天地不过短短一瞬,于等待者,却是漫长得足以磨平山川的孤寂。

  鹤鸣山深处,春风料峭。

  一株新生的桃树在向阳的山坡上亭亭而立,枝干尚且纤细,却已抽出点点嫩芽。

  树下,琼阿措一袭素衣,指尖萦绕着温润柔和的浅青色妖力,无声地渗入树身,滋养着深埋其中的灵魄。

  十年了。

  她日日来此,以自身妖力为引,梳理天地灵气,温养这株由三月本体残枝重塑的桃树。

  “三月,”琼阿措收回手,抚过树身,声音极轻,“该醒醒了。再睡下去,春日里的最美的胭脂,可都要被山下的姑娘们抢光了。”

  山风吹过,新叶沙沙作响,似有回应,又似叹息。

  后来,她的脚步踏过人间烟火。

  曾经软糯羞怯,拽她衣角的团子,已经是长身玉立的青年。眉眼舒朗,清俊英挺。

  她隐在熙攘人群之外,看着他在锣鼓喧天中,掀起新娘的花轿帘,眉眼含笑,温柔地牵出一位姑娘。大红喜服映着一对璧人,周围是亲友的欢笑与祝福。

  琼阿措远远望着,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想,若是卫昭在此,看着这个他曾照拂的孩子成家立室,应也是欢喜的。

  公主府,朱门高墙隔绝了尘嚣。

  琼阿措没有进去拜访,只在某个黄昏,远远驻足于街角。府门开启的缝隙里,隐约传来女子骄矜的抱怨声,与男子温和含笑的安抚。

  长乐公主的声音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张扬,卫汀之的回应却不再如记忆中那般沉闷压抑,反而透着几分熟稔的亲昵。

  吵吵闹闹,却也是一世团圆。

  琼阿措转身没入渐沉的暮色。

  卫瑾瑜也已娶妻生子,府中孩童嬉闹的笑声偶尔随风飘出高墙。这一隅的圆满,与她的孤寂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慰藉。

  至少,有些人,在这轮回里得了善果。

  南疆的湿热瘴气扑面而来。村寨依山而建,吊脚楼层层叠叠。

  这里的人皆着玄色衣衫,肤色白晳,碧绿的眼眸如林中幽潭,卷曲的黑发间缀满叮当作响的银饰。

  琼阿措拿着一张秦淮的画像,拦住了寨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人家,您可曾见过此人?”她指着画像,声音有些干涩。

  老人眯起碧绿的眼睛,凑近画像仔细端详了半晌。后退几步,猛地摇头,急切道:“不祥,他是不祥之人!克死了生养他的父母,给寨子招来了祸患!

  他早就被长老们扔进万毒谷了!多少年了?骨头怕都化成灰了!小姑娘,莫要再找了,也莫要再提!”

  琼阿措沉默地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恐惧与排斥,最终只是微微颔首,将画像仔细收起,转身离开。

  死了?她不愿信。

  秦淮那样的人,狡黠机敏。从来只有他坑别人的份。可她一路追寻着他的气息来到这里,茫茫南疆十万大山,瘴疠横行,异族林立,他又能躲到哪里去?

  或许真如老村长所言,他已化为某处山涧旁一具无人认领的白骨。

  千年岁月,并非静止。鹤鸣山巅,劫云曾三次汇聚,赤雷撕裂苍穹,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轰然劈落。

  琼阿措的身影在雷光中一次次被吞没,又一次次浴火重生般站起。曾经还有些青涩的眉眼染上了沉静与威仪,法力日益精深,容貌愈发清丽。

  她回到了鹤鸣山。

  一座山寨拔地而起,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琼阿措成了这山寨寨主,聚集了些山间受欺凌,无依靠的小妖精怪。彼此相助,相互依持。

  平日里主要干的就是,打家劫舍,哦,不对,劫富济贫。

  “寨主!寨主!”一只灰兔妖连蹦带跳地冲进琼阿措的房屋中,脸上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前厅,前厅,兄弟们抓到了个踩点的贼人,看着就不好惹!”

  琼阿措闻言微微蹙眉,自山寨建成以来,她素来约束他们,极少主动招惹是非。“什么人?”

  “他在山下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好几天了!穿一身白,还用白布条蒙着眼睛,跟奔丧似的!额头上还有个金色的符印,看着像仙门那些装神弄鬼的!”

  灰兔妖比划着,眨巴着眼睛,“兄弟们都觉得,他肯定不是好人,就趁他不备,用捆仙索给他拿下了。现在绑在前厅的柱子上,等寨主发落呢!”

  琼阿措心头莫名一跳。

  山寨前厅由整块山岩凿空而成,开阔粗犷。此刻灯火通明,挤满了形态各异,手持棍棒兵刃,满脸戒备又带着点兴奋的小妖。

  大厅中央,一根粗大的黑石柱上,牢牢地捆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纤尘不染的素白长衫,一条白绫,严严实实地蒙住了眼睛。墨色长发高高束起,露出的半张脸线条流畅优美,轮廓清晰。额间有着一道寸许长的金色咒痕。

  即便被五花大绑,狼狈地缚在柱上,他面上依旧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与……出尘。

  琼阿措的脚步在踏入前厅的瞬间,整只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纵使蒙着眼,纵使隔了千年,那刻入记忆深处的轮廓,那身清冷疏离却又无比熟悉的气息……除了卫昭,还能有谁?!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千年等待的孤寂,思念,忐忑,在这一刻化作汹涌的洪流,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防。

  她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扯掉那道白绫,紧紧抓住他,确认这不是又一个绝望的幻梦。

  可是……千年轮回,他是否还记得前尘?是否还记得自己向他许下的承诺?他此来,是寻她?还是……来寻他这一世的因果?

  琼阿措强迫自己压下翻腾心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阁下是何人?潜入鹤鸣山,意欲何为?”

  整个前厅瞬间安静下来。

  一片寂静中,那白衣男子微微侧了侧头,似乎捕捉到了声音的来源,薄唇缓缓向上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却如初雪映日,瞬间驱散了他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和……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用带着温和笑意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在下……是来寻妻的。”

  小妖们瞬间炸开了锅,交头接耳,嗡嗡声响成一片。

  “寻妻?找夫人找到咱们土匪窝来了?”

  “他夫人谁啊?咱们寨子里有他夫人?”

  “他该不会……是看上咱们寨中的姑娘了吧?”

  琼阿措微微一怔,心凉了半截。

  寻妻?他……他这一世已有妻室?

  方才所有的激动和期待,瞬间被碾得粉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落落的孤寂。

  琼阿措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维持住声音的平稳,猛地向看热闹的小妖呵斥道:

  “我平日如何教导你们的?多读书,多读书!朋友妻,不可欺!

  你们倒好,把人家娘子绑了,还把人家相公也捆了?简直是丢尽了我们山寨的脸!还不快放人!再给这位公子赔礼道歉!”

  这一通劈头盖脸的呵斥,直接把所有小妖都骂傻了。

  厅中一片死寂。众妖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脸上全是茫然和无辜。

  灰兔妖胆子最小,被寨主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吓得耳朵都耷拉下来,结结巴巴地小声辩解:“寨……寨主……没…没有啊…我们就抓了他一个……没……没看见他夫人啊……”

  “是啊寨主,”另一个顶着野猪脑袋的壮硕小妖也挠着头,瓮声瓮气地附和,“山下就他一个人转悠,鬼鬼祟祟的,兄弟们只逮到他一个,真没看见还有别的女人……”

  ……只抓了他一个?

  琼阿措的呵斥声戛然而止。她猛地转头,再次看向石柱上被缚的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唇角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些,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一丝促狭,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跨越千年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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