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蒙着双眼,琼阿措也仿佛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正牢牢地落在自己身上。
“我的夫人……”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悦耳,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厅里,也重重地敲在琼阿措骤然失序的心跳上。
“是这世上顶好的人。”
“亦是……”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声音愈发温柔,“我千年轮回,唯一所求,心中最重要的人。”
琼阿措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的性子,有些跳脱,偶尔暴躁……”
“但我知道,”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珍视,“她内心最深处,却比谁都柔软,比谁都重情重义……”
琼阿措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千年前……”卫昭的声音沉缓下去,带着刻骨的歉疚,“我曾孤身一人,在黑暗中,等了她很久很久……”
“却终究……还是没能护好她……”
“为了相聚,她亦等了我……整整千年。”
“如今,”他微微仰起头,面容对着琼阿措的方向,唇角的笑意温柔而满足,带着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终于能……如愿以偿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捆缚在他身上的捆仙索,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切割,寸寸断裂,无声地滑落在地。
卫昭从容地抬起手,解开了蒙在眼上的白绫。
一双深邃如寒潭,却又像是蕴藏了万千星辰的眼眸,清晰地显露出来。
那双眼眸,跨越了忘川血水,跨越了轮回转世,跨越了千年的孤寂等待,穿越了所有喧嚣,牢牢地,一瞬不瞬地,看向了已然泪流满面的琼阿措。
卫昭看着她,一步步,踏过断裂的绳索,走了过来。
他伸出手,微凉的指尖颤抖着,拂去她脸颊上滚烫的泪水。
“对不起,”他凝视着她盈满泪水的眼睛,声音干涩发紧,“我让你……等了好久。”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威仪,所有的故作镇定,终于在此刻,彻底土崩瓦解。
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怎么擦也擦不净。
琼阿措看着那近在咫尺,刻骨铭心的眉眼,明明还在哭,唇角却又颤抖着,缓慢扬起。
“骗子……”她哽咽着,一拳砸在了他的肩膀上,“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卫昭伸出手臂,将她紧紧地拥入怀里。
熟悉的清冽香气瞬间将她包围。琼阿措的身体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
拥住他,贪婪地汲取着这失而复得的温度与气息。
“是,我是骗子。”卫昭的下颌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微微颤抖,“对不起……我爱你。”
琼阿措在他怀里蓦地抬起头,泪眼朦胧,面上却绽放出一个极明媚的笑容。
“我也爱你。”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卫昭,这一次……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她仰起脸,泪痕未干,笑容却明媚如春光,一字一顿,许下迟到千年的承诺:
“一生一世,白首不离。”
卫昭低头,唇角扬起,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春回大地,带着无尽的满足与虔诚。
“好。”
这一个字,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穿透了千年的孤寂,终于落在了彼此的心尖上,生根发芽,开出永恒的花。
厅中灯火通明,映照着相拥的身影,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壁上,紧密地交叠在一起,再不分彼此。
前尘离散,忘川蚀骨,终不敌一念执着,两心相印。此情此诺,非关一世,乃系永恒。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明天更番外。
第49章 【番外】千年
◎一步一叩,祈尔慈怜。◎
燕鹤青第一次见卫昭时,只觉得他与这修罗城格格不入。
他立在翻涌着不甘怨戾的魂魄中,眉目清绝,如覆霜雪。周身萦绕着一种近乎孤绝的沉寂,周遭的鬼哭魔啸,血池孽海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燕鹤青站在远处嶙峋的高台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缕奇特的生魂。她容色极艳,眉目秾丽如噬人毒物,眼底却是凝了万载寒冰般的冷漠。
眼前这缕生魂的执念,并非为自身贪嗔痴妄,而是系于他者,纯粹得近乎愚蠢。
无数形态扭曲,怨气冲天的魂魄,依次战栗着向高台匍匐,称唤她:“北鬼主。”
轮到卫昭时,他却只是微微颔首,俯身长揖。
燕鹤青唇角微勾,带着一丝玩味,“你的执念,系于何人?”
卫昭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方翻滚不息的血色孽海,那里沉浮着无数困于执念,挣扎扭曲的魂影。
他声音极为沉静:“敢问鬼主,是否世间生灵,但凡心存执念,魂魄便终将堕入此间?”
燕鹤青微微挑眉,审视着他,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怎么?你想寻人?”
这修罗城中,多的是为寻仇,寻利,寻不甘而来的怨鬼。
她并不意外。
卫昭缓缓收回目光,答道:“是。”
一个字,重如千钧。
“哦?”燕鹤青来了兴致,微微向前倾身,“说说看,寻谁?姓名?”
“……不知。”
“籍贯?”
“……不知。”
“年岁?”
“……不知。”
卫昭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燕鹤青简直要气笑了:“………………不知?”
她掌管修罗城一隅,见过执念万千。
六界浩渺,亿万魂魄川流不息,轮回往复,凭这寥寥数语,让她如何寻?
捕风捉影吗?
“我只记得她的容貌。”卫昭的声音很轻。
他想起了那双被酒意和泪水浸得湿漉漉的眼睛。
燕鹤青若有所思地瞧着他。
她在此间千年,见过太多执念,贪嗔痴妄,恨欲癫狂,最终都将魂魄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却从未见过这般纯粹为他人的执念。
她不信世间情爱。所谓深情,在她看来不过虚妄,转瞬即逝。
然而此刻,她心底那点凉薄的嘲弄,竟渐渐被好奇所替代。
她忍不住想看看,这缕孤魂,能为这虚无缥缈的情,执着到何等地步。
“罢了……”她低声道,指尖随意一划,一道暗沉的光晕裹挟着纸笔,无声地飘落在卫昭面前,“画张画像,等着。”
片刻后,燕鹤青的身影融入血雾,消散不见。
隔了几日。
燕鹤青再次寻到了他。
“卫昭,”她的声音很轻,“生死簿上,你要寻的那个人……”
“魂火已熄,踪影寂灭。”她的声音清晰而冰冷,“天地之间,她……已彻底魂飞魄散了。”
卫昭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原本波澜不惊的神情,在这一刻寸寸碎裂,露出了深埋其下的剧痛与空茫。
“再无……踪影?”他死死盯着燕鹤青,声音干涩发紧。
“再无踪影。”燕鹤青重复了一遍,不留余地。
死寂。
周遭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远。
良久,燕鹤青才又缓缓开口,声音飘渺:“魂飞魄散,天地难觅……但,也并非无一线生机。”
卫昭黯淡的眸子里,猛地现出一点微弱的光,近乎哀求地看向她。
“修罗城深处,有佛寺千座。”燕鹤青的指尖遥遥指向怨气翻涌,业火炽盛的方向,“非为供奉香火,是为镇压此地无边怨戾,亦存众生度化之机。”
“佛寺之下,是业火焚烧的孽海源头,亦是残魂执念最后的共鸣之地。若有人……”她顿了顿,“愿一步一叩首,登尽千阶,拜遍千寺,以神魂执念为引,叩求诸佛哀怜。
或许……能引动那一丝轮回之外的慈悲契机,为消散之魂,重聚一点真灵。”
“只是……业火焚烧,叩首之间,魂魄如受千刀万剐。千年煎熬,万般苦楚,到头来,却也极可能只是镜花水月,空耗神魂,连你自己这点残念也彻底湮灭于此,永世不得超生。你……可愿意?”
“谢鬼主指点迷津。”卫昭的声音响起,“千年万年,我也甘愿一试。”
没有丝毫犹豫,他起身,对着燕鹤青深深一揖,走向那片怨魂嘶吼,佛寺隐现的修罗炼狱。
千年光阴,在修罗城中也不过是血月几度盈亏,怨魂几番更迭。
苦海之中,卫昭每一步落下,业火便会骤然升腾。剧痛仿佛要将他的意识焚成灰烬。
痛楚弥漫。
屈膝,叩首。
起身,再一步,再叩首。
周而复始。
渐渐地,他的衣袍变得暗淡破损。面容褪尽了所有血色,苍白透明。魂魄业已布满细密的裂痕。
时间失去了意义。卫昭的动作越来越迟缓。千年光阴,就在这跋涉与沉默的叩拜中,无声流逝。
燕鹤青偶尔会立于高处,静静地看着那道在苦海中浮沉挣扎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