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岭之花竟是我前夫_一十六夜月【完结+番外】(61)

  她见过他无数次叩拜后轰然倒下,魂体明灭不定,裂痕扩大,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溃散,融入无边血海。

  每一次,她都以为这便是终结。但每一次,在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寂之后,那道残破不堪的身影最终都挣扎着,拖着破碎的魂躯,继续那永无尽头的叩拜。

  一步一叩首,一步一血痕。

  他在绝望痛楚的深渊里,固执地叩问着神佛微不可查的慈悲。

  千年之期将满。

  千年叩拜,千年祈愿,千年不灭的执念。终于抵达终点。

  最后一座佛寺,孤悬于孽海源头之上,周遭业火燃烧。卫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完成那最后的叩首时,魂体已然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痕。

  他伏在地上,已全然折了清高傲骨,仿佛一阵最轻微的风,都能将他彻底吹散,化为虚无。

  卫昭对痛楚早已麻木,意识在深沉的黑暗与冰冷的虚无中沉浮。

  那支撑了他千年的执念,也终于到了极限。

  就在他即将彻底沉沦,意识即将被永恒的虚无吞噬的那一刻。

  一声极轻的梵音骤然响起。佛寺中央,那尊古老佛像眉心,骤然迸射出一束柔和而纯粹的金光。

  那金光不偏不倚,精准地笼罩在卫昭即将溃散的魂体之上。

  金光之中,无数细碎如星尘的光点在汇聚,一点微弱的浅青色光点,缓缓地凝聚显现。

  那是……属于琼阿措的真灵。

  笼罩佛寺的业火渐渐熄灭,低徊的梵音在周遭响起,如同悲悯的叹息。

  卫昭溃散的魂体停止了崩解。他挣扎着抬起头,动作缓慢,颤抖着伸出手,动作小心翼翼,如同捧起世间最脆弱,最珍贵的珍宝。

  那点浅青的光,带着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轻轻落入他的掌心。

  千年叩首,一步一劫,苦楚加身。

  他终究,从那无边的虚无寂灭之中,为她抢回了一缕微光。

  燕鹤青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

  她静静地看着卫昭掌心那点浅青色魂光,艳丽绝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而,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波澜。

  她沉默地抬手,一盏灯芯空置的青色莲灯出现在她手中。手掌轻轻往前一送,莲灯无声地飘向了卫昭。

  卫昭会意。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点浅青光点,将它缓缓地引入了魂灯之中。

  光点落入灯盏的刹那,灯芯的位置骤然亮起一簇青色的火焰。

  卫昭用尽残存的力量,将魂灯紧紧护在怀中,再次看向燕鹤青,深深一拜。

  燕鹤青淡淡地挥了挥手,指向修罗城边缘那翻涌的浑浊血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漠与疏离:“忘川渡口,轮回之处。去吧。”

  卫昭将魂灯紧紧护在怀中,转身,朝着忘川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走去。

  忘川水寒,蚀骨噬魂。轮回路远,渺茫难测。

  而他怀中的那点微光,是他穿越无间地狱,历经千劫万难,为自己寻回的归途。

  忘川浑浊的血水开始漫过他的脚踝,轮回之井在翻腾的灰白雾气中若隐若现。

  卫昭的身影,连同那一点微弱的青芒,

  渐渐被那翻涌不息,吞噬一切的灰白雾气所吞没。

  空中是难得的一轮皎洁月亮,清辉洒落,在这片终年血色弥漫的土地上投下短暂的银霜。

  燕鹤青依旧静立在原地,血海在她身后聚拢又散开。月光将她孤绝的身影拉得极长。

  许久,许久。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点浅青魂光引燃莲灯时,传递而来的一丝微弱暖意。

  那暖意,与她万年来所接触的任何一种力量都不同。不是业火的暴戾,不是怨魂的阴寒,不是修罗城永恒的冰冷死寂。

  那是情。

  可当她摊开手掌,掌心空无一物,唯有无尽的冰冷。耳畔,是忘川方向传来的,永不止息的绝望呜咽。

  那点暖意,终究散尽了,徒留彻骨寒凉。她望着那被雾气吞噬的最后一点青芒,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情之一字,熏神染骨,误尽苍生。

  天上月色,清辉如刃。

  原来,又是一场痴妄。

  【作者有话说】

  “情之一字,熏神染骨,误尽苍生”,是李碧华《青蛇》中的句子。标注一下,只是引用,不是我原创。

  这本书时间线在上本书之前,所以小燕还没来得及遇上某只从神经病院跑出来的傻狗,不愿意信情。

  这篇如果看不懂可以去看前尘那几章。

  算是一丢丢联动吧。

  第50章 四季

  ◎岁岁年年(纯发糖)◎

  春日。鹤鸣山间积雪化尽,新绿初绽。寨子里热闹非凡,小妖们撒欢打闹,满山遍野地跑。

  后山竹林里,

  卫昭一身素白常服,袖口挽起,站在一棵桃树下,仔细挑选着枝头最饱满的花苞。

  琼阿措坐在一块温润的青石上,单手托腮瞧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卫道长,卫大人,卫公子,我鹤鸣山上数百棵桃树,每棵树枝头上数百朵桃花,您竟然一朵都看不上?这酒,还酿不酿了?”

  前两年卫昭也说要酿,结果不是嫌弃花瓣不够新鲜,就是嫌弃山泉不够清冽,要么就是嫌弃山寨小妖们找来的酒坛子不够古朴有韵味。

  琼阿措一度怀疑,这酒怕是要酿到下一个千年去。

  卫昭闻言,指尖微顿,转过身,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道:“夫人稍安勿躁。酿酒如同修道,讲究的是时机,急不得。”

  “哦?”琼阿措跳下青石,几步蹦到他面前,仰着脸,故意凑得极近,“那你说说,这时机,到底是什么时候?

  是要等下一年,下一年的下一年,还是等下一年的下一年的下一年啊?”

  卫昭垂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的笑意。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今年……定能喝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毕竟,有夫人你辛辛苦苦捣鼓三个月,为我做出的新坛子。”

  ……虽然丑得很别致。

  琼阿措顿时眉开眼笑,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说话算话!”

  卫昭耳根泛了红,任由她挂着,继续采撷花瓣,动作比方才轻柔了许多。

  蝉鸣聒噪,连山风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琼阿措抱着一只在寒潭里镇过的西瓜,拉着卫昭躲在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后。

  “嘘——”她回过头,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眼睛亮晶晶地,透着狡黠的光,“别出声。快看快看,有情况!”

  树前的溪水边上,山寨里那只白兔妖小黑,扭扭捏捏地攥着衣角,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对面的,是一只化形得不太利索,头顶还顶着两只毛茸茸圆耳朵的虎妖阿壮。阿壮身形魁梧,此刻却手足无措,原本机警的脸上满是紧张,手里捏着一把刚采的,在烈日下有些蔫的野花。

  “小,小黑姑娘……这花……送,送给你……”阿壮的声音结结巴巴,压得很低。

  小黑的耳朵竖了起来,细声细气道:“谢,谢谢阿壮哥……”

  躲在树后的琼阿措看得激动不已,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卫昭,压低声音:“看见没有,他们终于,终于在一起了。不枉我一番苦心,担惊受怕,日夜操劳。”

  卫昭手里被琼阿措塞了一块冰镇西瓜,闻言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咬了一口瓜。

  不错,好甜。

  明年多种些。

  前方突然传来小黑一声短促的惊呼:“呀!”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阿壮大概是太紧张,想学话本里的翩翩公子递花,结果用力过猛,那束可怜的小野花被他“啪”地一下,怼到了小黑的鼻子上。

  小黑捂着鼻子,眼泪汪汪。阿壮彻底慌了神,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急得“嗷呜”了一声,头顶的圆耳朵都耷拉下来。

  “噗——咳咳咳!”琼阿措一个没忍住,笑岔了气。

  卫昭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一边替她拍背,一边低声点评道:“愚钝。”

  琼阿措装模作样地又咳嗽两声,用手肘轻轻撞了撞他:“别出声。你懂什么,这叫纯情。”

  卫昭的目光终于从溪边挪开片刻,落到她脸上:“你喜欢这样的?”

  琼阿措回头看他,唇瓣带着汁水的清甜,笑眯眯地亲了上去:“不,我喜欢你。”

  中秋月圆,清辉如练。

  卫昭说今夜有惊喜,早早便拉着琼阿措登上了鹤鸣山最高的望月崖。崖上视野开阔,星河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琼阿措靠在他怀里,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神神秘秘的,到底是什么呀?该不会是想让我陪你赏月吧?鹤鸣山的月亮我都看了千余年了……”

  卫昭低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有些紧张:“耐心些。”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尖锐的声响划破了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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