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银白色的流光直冲天际,在墨蓝色的天幕,升至最高点,又骤然炸开。
刹那间,万千流火倾泻而下,如同银河倒悬,又似星辰坠落。
金色的光芒交织着银白与浅紫,勾勒出繁复而瑰丽的花纹,瞬间点亮了整个夜空,也照亮了崖上琼阿措惊愕的脸庞。
“烟花?!”琼阿措猛地从卫昭怀里直起身,眼睛瞪得溜圆,满是不可思议的光芒。
“喜欢吗?”卫昭的声音在轰鸣声中有些模糊,但那份期待和忐忑却清晰地传递过来。
琼阿措转过头,璀璨的烟花在她眼中绽放。
“喜欢!”她用力点头,笑得无比灿烂,猛地扑回卫昭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卫昭,这些是你自己做的?这……这烟花的气息……”
“用了幽冥的引魂砂,还加了月华精粹,”卫昭回抱住她,将她裹紧在披风里,声音低沉而温柔,“想着……总要配得上你。”
“轰——!”又一朵烟花在头顶绽开,流光溢彩,幻化成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鸟形状。
琼阿措仰头看着,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依偎进他怀中,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
烟火的光芒明明灭灭,映照着崖上紧密相拥的身影,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彼此。
初冬的雪,无声无息地覆盖了鹤鸣山。
大雪封山,银装素裹。
山寨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一堆格外旺盛的篝火。
卫昭挽着袖子,在篝火旁,神情专注地料理鹿肉。
剥皮,剔骨,分割,动作行云流水。
鹿肉被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用削尖的树枝串好,抹上盐粒和香料。肉串架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不多时,浓郁香气弥漫开来。
琼阿措坐在旁边铺着厚厚兽皮的椅子上,捧着一碗卫昭刚煮好的热腾腾的甜酒酿,小口啜饮着,舒服得眯起了眼:“好香啊卫昭!还要多久?”
卫昭翻动着肉串,闻言侧头看她一眼,唇畔勾起一抹笑意:“快了。”
然而,这诱人的香气和篝火旁温馨的画面,落在山寨中一众小妖眼里,却完全是另一番恐怖景象。
“呜……救命啊!”兔妖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寨主夫人他竟然还在磨刀!他是不是……是不是觉得鹿肉不够吃,想烤兔子了?”
她越想越怕,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旁边的虎妖一脸凝重,将她护在了身后。
其他小妖们,也都抱成一团,紧张兮兮地交头接耳,看向卫昭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琼阿措听着身后传来的细微骚动,强忍着笑意,忍不住起了坏心。
“卫昭,”她的声音带了点撒娇的意味,“光有鹿肉多单调呀,我还想吃烤兔子,烤熊掌,烤野猪,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鸡,卤鸭,酱猪,腊肉。”
身后一片死寂。
所有偷听的小妖齐刷刷地浑身一僵。
略胆大些的野猪妖一咬牙,忽而跳了出来,瓮声瓮气地喊:“寨主!不行!兔兔……兔兔这么可爱,怎么能烤兔兔!”
琼阿措笑得前仰后合,甜酒酿差点洒出来。
卫昭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向小妖们招呼*道:“只是烤鹿肉而已,都过来尝尝。”
小妖们面面相觑,将信将疑。
卫昭将烤得金黄焦香,滋滋冒油的鹿肉串取下几支,递给琼阿措,又慢条斯理地切着另一块肉,并没有看向他们中的任何一只。
小妖们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齐刷刷围了过来。
卫昭将一支烤得恰到好处的鹿肉,放在洗净的大叶子上,递给依旧有些瑟缩的兔妖,语气温和:“尝尝。”
外焦里嫩,肉汁丰盈,香料的味道完美地激发了鹿肉的鲜美。
唔!好吃!
卫昭看着兔妖面上神情从惊恐到陶醉的转变,唇角弯了弯,又拿起几串肉,分给围拢过来的其他小妖。
火光跳跃,肉香四溢,冬夜的寒意被彻底驱散,只剩下满溢的暖意和满足的咀嚼声。
山下的世界似乎总比山上热闹些。年节将近,山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这日,琼阿措从集市采买了些红纸窗花回来,刚走到半山腰一处僻静的林道,便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呼喊。
只见一个穿着青衫的书生,正狼狈地被一头眼睛发绿,涎水直流的饿狼追赶。
书生抱着头,吓得魂飞魄散,脚下绊到树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饿狼低吼一声,后腿蹬地,眼看就要扑上去!
琼阿措眉头微皱,指尖一动,一道藤鞭猛地抽在饿狼的腰上。
饿狼吃痛,惨嚎一声,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窜进了密林深处。
书生惊魂未定,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半晌才挣扎着爬起来。他抬头,想向救命恩人道谢,目光触及琼阿措面容的刹那,整个人瞬间呆住了。
眼前女子未施粉黛,却眉目如画,清丽难言。尤其是一双眼眸,清澈灵动,仿佛山林间澄澈的溪水。
书生只觉得心跳如擂鼓,脸腾地红了,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结结巴巴向她道谢:“多……多谢……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小……小生柳文轩,敢问姑娘芳名?”
琼阿措随意摆摆手:“举手之劳,公子不必挂怀。顺着这条路往下走便是官道,安全了,快些回去吧。”
说完便不再多言,径自往山上走去。
自那日后,鹤鸣山寨便多了一件不大不小的麻烦。
先是几封字迹工整,辞藻华丽,情意绵绵的书信。信中极尽赞美,称琼阿措为照亮他晦暗生命的一轮明月。
琼阿措认真读了读,发觉这些书信含蓄地表达了书生对她的倾慕之情。
琼阿措捏着信纸,嘴角抽了抽,正想将信纸团成一团扔进纸篓,一抬头,却见卫昭不知何时已站在她面前。
他手里也捏着一张同样的信纸,指尖微微泛白,脸色平静,但那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嗯,十分冻人。
“咳,”琼阿措莫名有点心虚,“都,都是山下的书生,胡言乱语……”
卫昭没说话,只是走到她身边,极其自然地抽走了她手里揉皱的纸团,和自己手里那张一起,指尖燃起一簇幽蓝的火焰,信纸瞬间化为灰烬。
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雅从容。
“字尚可,意太俗。”他淡淡评价,仿佛在点评一张字帖。
琼阿措:“………………”
没过两天,山门守卫又送来两串晶莹剔透,裹着厚厚糖壳的糖葫芦,附赠一张小笺:“一点心意,望姑娘展颜。”
这次送的礼倒合了琼阿措的心意。
红艳艳的山楂果裹着晶莹剔透的糖壳,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
她眼睛一亮,刚想伸手去接,旁边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将糖葫芦接了过去。
卫昭掂量了一下糖葫芦,眉头微蹙:“山楂性寒,糖衣过甜,夫人牙疼,不宜多食。”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想吃,我午后用新采的山楂与蜂蜜,为夫人做几串,少糖,更宜养生。”
琼阿措看着那被没收的糖葫芦,再看看卫昭一本正经,仿佛全然为她着想的模样,默默咽了下口水。
行吧,养生就养生……
至于糖衣和蜂蜜,以及卫昭做的,和山下买的究竟有什么不同……
……大概更好吃?
柳书生并未气馁。隔了几日,他托人送来一张请柬,邀请琼阿措共赏花灯。
这次,卫昭倒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日傍晚,拿出了一套崭新的衣裙。
“夫人,今日山下有灯会,热闹非凡。”他一边替她更衣,一边状似随意地说,“我们许久未曾下山走走了。”
琼阿措眨眨眼,看着自己与他同色的白衣,忍着笑,问道:“哦?怎么偏偏今日怎有如此雅兴?”
卫昭为她系好最后的衣带,动作温柔,语气平淡:“让某些人亲眼看看,也好彻底绝了痴念。”
于是,那夜灯会,混在人群中的书生,远远看着那对璧人,黯然神伤,默默收回了手中本想送出的花灯。
琼阿措倒是玩得开心,猜灯谜,看杂耍,还赢了一盏小巧的兔子灯。
她提着灯,在熙攘的人群中悄悄勾住卫昭的手,踮起脚尖,在他耳边道:“卫昭,你是想吃饺子吗?身上好浓的醋味啊。”
卫昭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夫人说笑了。我只是……替山下百姓,清除些不必要的……困扰。”
……竟然还不承认。
琼阿措咬着唇,佯作不满地瞪着他。
卫昭叹了口气,微微俯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喑哑,低沉又清晰道:“嗯,醋了。”
琼阿措的心跳在刹那间失了序。
又一年除夕夜,山寨里里外外挂满了红灯笼,窗边贴着花纸,一片暖融喜庆。大块的肉在铁锅里咕嘟咕嘟炖得酥烂,宴席中酒香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