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阿措蹲在一旁单手托腮,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片刻后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略微抬眸,诧异道:“镇妖司那么多能人异士你不找,干嘛千里迢迢跑回来找我?”
秦淮瞥了她一眼,嗤笑道:“现下镇妖司中有能力的是一群糟老头子,跑都跑不动,看不顺眼。年轻一辈的都在混吃等死,人和妖都不一定分得清,更看不顺眼。你就不一样了。”
琼阿措眼睛亮晶晶,期待地看向他。
“你虽然年纪大,但遇事跑的快。虽然法力不怎么强,但长的还挺顺眼。当然,这些都只是借口。我千里迢迢跑回来找你,当然是因为,我想见你嘛。”
琼阿措面无表情地“喔”了一声,心中万分诚恳地想请他去死一死。
秦淮去了镇妖司一趟,不知说了些什么,竟真的得了许可将她带出了城。连着几日紧赶慢赶,第三日到了荒宅附近。
天边阴云密布,灰蒙蒙一片。放眼望去,四周荒无人烟,杂草丛生,荆棘满地。荒宅外仆从们来来往往,嘻笑打闹,有如生时。
“他们是伥鬼。”秦淮压低声音道,“一会儿我先进去,你拿着这个追魂符等半个时辰,若我还没出来,你再进,用追魂符寻我。明白吗?”
琼阿措点点头,屏息凝神,看着秦淮慢吞吞地走到荒宅附近,转瞬就被仆从们拉入宅中没了踪影。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雨滴在空中连成线,绵延不绝地落到了她的肩背上。
秦淮还没有出来。
琼阿措站起身,用手挡了挡雨,定定心神,一鼓作气向荒宅跑了过去。仆从们没有温度的手扯着她的衣袖,笑闹着推搡她的身体,将她拽了进去。
破旧的院门在雨中变得焕然如新,悄无声息地在她身后合上。
所有房屋都燃起了蜡烛,橙黄明亮的光映在窗户上。喧闹声此起彼伏,划拳行令,射覆饮酒,好不热闹。
琼阿措犹豫片刻,看着手中追魂符为她指明的方向,走向了正中央的屋子。推开门,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第5章 劫囚
◎她是我养大的,轮不到旁人说三道四。◎
房屋中摆了架山水屏风,云锦裁就的帐幔垂落如瀑,金丝银线绣着风鸟花纹。
桌案上摆着各色茶果点心,酒盏里盛着青梅酿。银酒壶搁在温碗中,袅袅白烟盘旋而上。
宾客们围坐在桌旁,大声吵嚷着划拳行令,对琼阿措的到来视若无睹。
她默默松了口气,向前走近了些,试图从这群人中找出秦淮。不知不觉脚步越过帐幔,耳边一声清脆铃响,所有宾客齐刷刷地停下动作,僵硬地转过头看她。
琼阿措这才发现这群宾客肤色惨白,眼眸处是黑漆漆的空洞,唇中无舌无齿。手脚怪异地扭曲纠缠在一起,血肉枯竭,仿若无骨。
原是一群受人摆布不得安息的活尸。
琼阿措对着他们的脸一一辨认,确认秦淮不在其中,心中有了番思量,礼貌笑了笑,缓慢倒退回门口。手指触到门闩的一瞬,房屋内清脆铃声再度响起。
琼阿措警觉抬眼,只见那些活尸们恍若得了命令般,枯瘪双手化作锋锐利爪,动作极快地向她袭来。
门是打不开了,秦淮还没有寻到,不能在这里和他们纠缠下去。
琼阿措指尖溢出浅青色妖力,面前拔地而起的青藤瞬息间结成蛛网,将最先扑来的几具活尸缠成了茧。
“得罪了。”她借力跃上房梁,从腰间摸出匕首,割腕滴血,血珠落地即生荆棘。
琼阿措念咒催动,刹时荆棘疯长,将活尸扯得四分五裂。然而活尸数量众多,荆棘缠杀了一部分,剩余的活尸却踩着同伴残骸开始向房梁攀爬。
阴冷腐败的气息愈逼愈近,琼阿措一咬牙,反手拍向身下房梁,裂隙顺着梁木纹理急速扩散。
屋顶的青瓦应声震颤,暴雨般倾泻而下,在尸群头顶炸开烟雾。
趁此间隙,琼阿措纵身跃至翻落烛台旁,指尖掠过跃动的火苗。
妖力注入,火焰霎时暴涨,迎风而起,将原本垂落于地的帐幔织成火网。活尸群畏光畏火,嘶吼着顿足,琼阿措趁机跃出了窗外。
茫茫夜色中,妖力汇聚凝成青芒流转的八卦阵图。
琼阿措咬破指尖凌空画符,血液流经阵法化为一枚银箭,极速射向屋宅中的某处角落,“喀啦”一声,暗处的铃铛应声碎裂。
琼阿措松了一口气。
铃声停止,活尸们顿时身体僵直,如提线断落的傀儡般,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正中央的房屋剧烈震颤,地面缝隙渗出粘稠黑雾,在她面前轰然坍塌。
琼阿措按住狂跳的心口,掌心中躺着另外半片未燃尽的符纸。
是方才混乱中从一只活尸身上顺手摸到的追魂符,上面隐隐还有秦淮的气息。
难怪方才她的那张追魂符会指向这间房屋,他来过这里。
琼阿措指尖抵上那半张残符,浅青妖力顺着焦痕游走。残符突然腾起幽蓝火焰,左摇右摆,踌躇片刻,为她凝出了原本持有者的方向。
“东南方……”琼阿措有些头疼,放眼望去,距这屋宅东南方最近的地方是乱葬岗。
秦淮跑去那里做什么?
找死吗?
她有些心累地叹了口气,飞至半空中,足尖悬在荒宅上方半寸,不经意往下一瞥,整只妖愣在了原地。
这屋宅的地面看似平整,细看却似有成百上千的金丝线蛛网般交错,织就成密密麻麻的镇魂文。
此刻金丝线剧烈颤动,镇魂文接二连三地浮至半空中飘散成烟,似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蠢蠢欲动。
琼阿措想到了房屋倒下的刹那,地面缝隙中渗出的黑雾,心中不免有些不安。
若是她毁了这镇魂文,放出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凶煞邪祟为祸一方……那她倒宁愿自己先撞墙死上一死,免得有损阴德。
她重又落在庭院中央,极快地用并指抹过睫羽,琥珀色眼眸转为幽绿,看向屋宅四周。
地面深处金线交错,院落正中的枯树下,黑雾般的怨气漩涡状流动,渐有扩大之势。
怨气左冲右撞,利若锋刃,数道金线渐渐断裂,地面渗出粘稠黑雾,与方才倒塌的房屋地面渗出的黑雾如出一辙。
琼阿措瞳孔骤缩,急退数步,耳边传来锁链拖曳的声响。
她抬眸去看时,锁链的声响又骤然化作厉鬼尖啸,数道荆棘破土而出,刺入了她脚踝,硬生生将她拖向了枯树。
枯树的枝干脉络处在怨气影响下,竟生出人脸。琼阿措一咬牙,飞快地摸出匕首刺入树干,枯树上的人脸嚎叫不已,哀哀哭泣,暗红血液向周遭喷溅,数十道裹着残破盔甲的怨灵从漩涡中爬出。
不是吧,还来?
事已至此,避无可避。
琼阿措用力斩断缠住脚踝的荆棘,重新站起身,闭目念咒。
指尖绽开浅青光晕,数道藤蔓破土而出,紧紧缚住盔甲怨灵。她闭目为藤蔓注入大半妖力,残破盔甲被扯得四分五裂,露出内里白骨白发的将士残躯。
那些白骨将士没了盔甲遮掩,手脚并用,剧烈扭动,吼叫着咧开满口利齿,狠狠咬过束缚的藤蔓。
怨气裹着妖力反噬,琼阿措手臂处登时现出数道齿痕,血流如注。
……………………该死。
琼阿措的睫羽细密颤抖,剧痛反而让她清醒。她幽绿色的眼眸看向地面,昔日镇魂文能束缚此间怨灵数年,必是因为地面深处有极强韧充沛且与怨灵相克的灵脉。
她的本体生于地中,天然与此间灵脉亲近。借力打力,或可一试。
她尝试调动体内妖力与地面深处的灵脉相应和,刹时周身妖力暴涨。
藤蔓生长得愈发疯狂,转眼间包裹吞噬了怨灵本体,将其重新拖回地底。怨灵灰飞烟灭,枯木根须尽断。
琼阿措踉跄着后仰,轻轻一碰,枯木断成了两截。
坠落于地的追魂符悄无声息地吸收周遭怨气,朱砂纹路忽明忽暗,凭空化为暗红符文,融入了琼阿措手臂上的伤口中。
琼阿措将追魂符拾了起来,冷汗浸透衣裳,伤痕累累,闭目喘息倒在地上。
结束了。
然而片刻后,耳畔风声划过。琼阿措茫然抬眼,数道锁链从天而降,牢牢插入地面,如同牢笼般,将她困在了中央。
镇妖司。
琼阿措眸光一凛,决心要逃。奈何她方才同怨灵一番争斗,又强行催动灵脉,此刻妖力已然耗尽,挣扎站起身,也只能被锁链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妖女破阵,当诛!”捉妖师面色不虞,御风而至,腰间法器感应到琼阿措身上的怨气,骤然射出金光。
琼阿措:“………………………”
合着这荒宅里的怨灵为祸的时候你们不来,偏偏我九死一生打完了你们又来了。作孽啊……能不能好好说话?
琼阿措咬咬牙,试图解释:“不不不,这是误会。诸位大人你们先听我说完啊……别动手别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