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话锋一转,又抬头看向了琼阿措,言语间有些无奈,“我下山的时候你是个开了灵智的果子。
距今已过了百年,没想到……你竟还是个果子。灵智已开,如此浪费了,着实是有些可惜。”
琼阿措:“………………………”
什么意思,看不起果子吗?
她呵呵两声,决定装死。
鱼妖笑了笑,面色缓和了许多,声音沙哑,又重复了一遍:“好好修炼,入了人世,才算是真正地活了一遭。”
琼阿措沉默不语。
当天夜里,天边赤雷滚滚。鱼妖在她面前灰飞烟灭。
传闻中,妖物修炼每逢三百年会遭天降劫雷,若挺过去了,容貌寿命法力都会更进一层,反之则就此消散于尘世间。
琼阿措还不太想死。距三百年劫雷至还有两百年,她终于决定开始修炼。
两百年间,不知是什么缘故,鹤鸣山上灵气渐渐消散。
山下的人重新建起了村落,乡镇,城池,又开始不怎么频繁地往山上跑。
他们摘野果装进篮子里,兴致勃勃地交谈。琼阿措每日提心吊胆地藏在枝叶间,只盼着没人能发现。
然而,日复一日,眼看三百年劫期将至。山间灵气稀薄,她始终没能修炼出人形。
这日正挂在枝头昏昏欲睡,身体蓦地一轻,被人拽到了手里。
摘下她的是个衣裳红艳艳的俏丽姑娘。姑娘轻柔地用手帕擦拭着她,眉眼间含羞带怯,面色通红,欲说还休。
琼阿措抖了抖。
一个嫩绿衣裳的姑娘笑嘻嘻地走了过来,拍了拍红衣姑娘的肩膀,挑眉笑道:“哎哟,木瓜,竟真让你给找到了。倒也不枉你走了这么远的路。怎么样,想好怎么送出去了吗?”
红衣姑娘瞪了她一眼,跺了跺脚,嗔怪道:“真是的,谁说我要把这东西送出去了?”
绿衣姑娘清了清嗓子,眼里带了点狡黠的光,背手踱步,夸张地念起了诗:“嗯嗯,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先生昨日刚教过的,你这么快就忘了?”
“我那是……”
“好啦好啦,知道你摘木瓜不是为了卫公子啦。正好我爬山爬得又渴又饿,这木瓜你不吃我可吃了啊。”
“……你敢!放手放手放手!”
“哎哟,痛痛痛痛痛,你先放手!”
……
荆南城。苍翠柳枝迎风而动。
街巷间,姑娘们打扮地花枝招展,叽叽喳喳,翘首以盼。
卫家郎君的马车刚一出现,姑娘们齐齐尖叫,绣鞋被挤掉在了人群中也顾不上,忙着将早已准备好的棠梨,枇杷,各色瓜果,不住地往玄色车帷里抛。
一时间只见绢帕与珠钗齐飞,瓜果同蜜饯乱舞,空气中酝酿出别样甘甜。
车帘被乱掷的瓜果撞开一线,马车内卫昭玉雕似的指节抵着额,雪衣墨发,微微蹙眉,神色冷淡。车夫停在街巷前,低声道:“公子,到了。”
卫昭沉默地看着被掷得乱七八糟的车内,递过去了远高于原本车费的银钱:“辛苦了。抱歉。”
车夫眉开眼笑地接过,笑道:“哪里的话,公子神仙似的人物,肯搭我的车,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不辛苦不辛苦。”
卫昭垂眸,半弯着腰站起身,抖落了一地的瓜果蜜饯。掀起车帘,走了出去。
原本尖叫的姑娘们这时却哑了声,只踮起脚瞪大了眼去仔仔细细地瞧他,瞧着瞧着就呆了。
眼看着卫昭要穿过街巷,红衣姑娘骤然清醒过来,攥紧了手中木瓜,明明是已在心中设想过无数次的场景,到了真要上前的那一刻,却还是有些犹豫。
绿衣姑娘站在她身旁,“啧”了一声,小声催促:“扔啊!快扔过去啊,再不扔他就跑了!”
…………怎么说的跟劫匪一样。
红衣姑娘咬了咬牙,心一横,看准了卫昭所在的方向,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踮起脚尖,抬起胳膊“嗖”地一声将木瓜扔了过去。
木瓜在空中飞舞,旋转,跳跃,划出了一道完美的曲线。
琼阿措头晕目眩。
她极速下坠。她撞上了个硬邦邦的东西。她落到地上昏了过去。
卫昭捂着脑袋,倒退几步,白衣染尘,颓若玉山之将倾,同样倒在了地上。
姑娘们目瞪口呆。
红衣姑娘面色惨白。
绿衣姑娘:“该死,怎么有人倒下的样子也那么帅!”
琼阿措醒来时,发现自个儿被摆在了盘子里。
医馆内,红衣姑娘瑟瑟发抖地捧着白瓷盘,跪坐在卫昭面前,小声呜咽道:“对不起。我……我只是想,把这个木瓜,送……送给你。不,不是有意砸你的。卫公子,你,你别生气。”
琼阿措陷入沉思,打量了卫昭几眼。
原来自己方才砸的就是这么个玩意儿。不错不错,还挺好看。
卫昭微微垂眸,羽轻颤如蝶翼,神色晦暗不明,抚额温声道:“无碍。只是姑娘下次行事前记得先考量,莫要如今日这般鲁莽。横竖我也没受什么重伤,不必自责。”
他轻笑一声,伸手接过了瓷盘,“木瓜我收下了,姑娘请回吧。”
琼阿措抖了抖。
不错不错,被人砸了还笑得出来,这人忒有良心了。
红衣姑娘面上泪痕未干,呆呆地看着他,连眨眼都忘了,结巴道:“公子,你,你,你……”憋了半天,面色通红,“你人真好。”
琼阿措颤了颤。
这叫什么话?你不是会念诗吗?快趁此机会,念给他听啊,白头偕老,永以为好啊。
卫昭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红衣姑娘没得到回应,低垂着头,缓缓站起了身,声音微若蚊蚋:“既然公子没事,那我就回去了。诊金已经付过了,公子好好休息。”
言毕,转身以袖捂面,哭着跑了出去。
琼阿措晃了晃。
哦吼,故事的开头令人心醉,故事的结局令人心碎。
见人已经走了,卫昭将瓷盘随意搁置在一边,眸色冰寒,冷冷道:“出来吧。”
一道暗影一闪而过。来人一袭玄色劲装,神色冷肃,“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到了卫昭面前:“属下办事不利,害公子受伤。公子—”
“够了。”卫昭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别说这些,去把木瓜洗了。”
“啊?”
“洗完之后记得切成四份,一份盐渍,一份蜜腌,一份风干,一份蒸熟了捣碎洒进土里做花肥。”
琼阿措:“…………………………”
这人……有病吧?
【作者有话说】
欢迎大家找我玩啊[撒花]
第7章 气运
◎跑不了◎
四刀分木瓜。分的那叫一个深愁大恨,苦大仇深。
琼阿措瑟瑟发抖,心里又觉得很稀奇。
她在山林中呆了三百年,见过人被石头绊倒骂自己蠢的,见过人被石头绊倒骂石头丑的,没见过人被石头绊倒后要把石头碾碎还要清蒸凉拌红烧的。
玄色衣衫的少年也被自家公子的这番话惊呆了,愣了片刻,还是决定服从。他伸手接过木瓜,道了声“是”。
琼阿措沉默了。
万万没想到三百年劫期将至,她还没被劫雷劈死,就要先被乱刀砍死了。
然而心中再怎么恐惧,她也只是个开了灵智的果子,在凡人眼中动弹不得。琼阿措无限忧伤,这时才真正想起修炼成人形的好处。
能说会道,能跑会跳。最重要的是不会莫名其妙被人吃掉。
她想尖叫。
她的确开始尖叫。没人会想吃一个尖叫的果子。
玄衣少年被她吓地一个激灵,手一抖,琼阿措滚到了地上,死期暂缓。于是再接再厉,鬼哭狼嚎,继续尖叫。
一只修长冷白的手将她拾了起来。
卫昭握住果子,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一番,眼眸幽暗,语调懒散:“喔,果然是妖物。”
琼阿措瞬间闭嘴。这人是怎么看出来的?不过他们既然能听到她在尖叫,那……她决定尝试着开口说话:“那个大哥,你能听见吗?”
卫昭微微拧眉,轻声笑了起来。
琼阿措:“……………………”
……………………笑什么?
玄衣少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一个箭步冲上前,脸涨得通红,结巴道:“公,公子,它,会叫诶。妖,妖怪,你,你认识?”
卫昭将果子又攥紧了些,敛去面上笑意,轻描淡写道:“不认识。”
“那……那,还切吗?”
琼阿措殷切地看向卫昭,决定他如果还要切,自己就拼命尖叫。高低得多叫几个人来一起看清这人睚眦必报的本质。
卫昭许是看出了她的想法,眉梢微挑,沉默不语。玄衣少年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琼阿措松了口气。
又不过片刻,天色骤然暗了下来,倾倒半池墨色。天边厚重云层翻滚,大雨倾盆而下,轰隆雷声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