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晏鹤京心里头自由算计,继续拿好话稳住她,“有功劳之人,自有奖赏。”
晏鹤京想过了,姚蝶玉俗一些,无非就是要钱要田地,这些他不缺,他也乐意给,让她的生活之境有所好转,若不想要钱和田地,以她的性子应当是要请他替她的夫君伸冤。
这般更好,也省得他整日价悬悬而望,想尽各种办法和她相处。
姚蝶玉亮着一双眼,思考了好久,而后诚惶诚恐,说出一句扫人兴的话来:“那……晏大人,我能去死牢里见一见我的夫君吗?我有许久没有见过他了。”
圈套安排停当,晏鹤京挑着眉,满心期待等着回话,可这哪里是他想听的话,一听她在思念夫君,他似撮盐入火,手里端着的碗,没拿稳打翻了,转瞬易爱成怒了,盯着姚蝶玉,眼不转大发醋意。
真是……
真是气死他了。
“晏大人,您没烫着吧。”姚蝶玉的注意力在地上破碎的碗上,还有那被褐浓浓的药汤浸出痕迹的衣裳上,方才提的奖赏她忘到了脑后去。
晏鹤京变怜为嗔,面上平静着,但心里早已骂声四起了。
什么天真愚蠢的妇人,分明精明得很,懂得如何气人,次次都往人胸口上泼醋,泼的还是头醋,谁能受得住?他真怕自己忍不住去当个槽里吃食,胃里擦养的畜生了,下回他要请瞎子算命,请磕竹的磕竹,算得是好运,卜得是大吉,才来与她谈事儿。
晏鹤京气了个身子软瘫热化,怕吓着人,只能在心里发作,面对姚蝶玉这种太识好歹,且是个慢性子妇人家,需得水磨工夫撩拨,不可太急,实在撩拨不动,那就紧敲慢打,他就不信不上钩了。
想定,他挥一挥衣袖,声音冷淡下来:“我要换衣裳,你先出去吧。”
姚蝶玉根本不知晏鹤京在气什么,听到出去二字如释重负,展眉离去,打算趁着晏鹤京换衣裳的当儿,托言有事离开此处。
只不等她酝酿好言语,晏鹤京的声音从里头传来了:“进来吧。”
她才出去不到一会儿啊,怎就换好了?
姚蝶玉在外头跺脚发了一通气才进去,不想里头的晏鹤京只穿了里衣,她躲避不迭,两只眼已将他从头看到了底。
粉面金刚忒喂眼了,她掉声惊呼,捂住眼睛转过身:“既然晏、晏大人还没换好衣裳……那我在外头候着就是,我就先绿豆皮儿请退了。”
晏鹤京从容,立在原地张开臂膀,慢声道:“我瘦了,要重新量体,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量吧。”
第26章
晏鹤京在宽衣时想到了与吕凭有关的一件事情。
他当初看吕凭的案卷,发现吕凭本姓韩,他是在和姚蝶玉成婚以后才随母姓的。
吕凭在十五岁的时候读李商隐的诗,其中《青陵台》有一句“,等闲飞上别枝花”,他读得诗中的主人公竟然与自己同名同姓,出于好奇便仔细去查阅了一番,一查才发现那个韩凭,是《搜神记》的一个悲惨人物,他心爱的妻子被君王所夺,而他无法反抗,最后含恨自杀,妻子也带着遗书,自投台下殉情。
韩凭夫妇之间得意不相负,感情虽然感人,可这样的结局未免太过凄惨了,了解这个故事后,吕凭在成婚后总会想起“青陵蝶梦”这个凄凉的典故,妻子姚蝶玉素面依旧比桃花娇艳,美得宛若仙子下凡了,她还是黄花闺女时便有不少公子向她示爱,而他自己与那悲惨的人物同名同姓,姚蝶玉的名字又有个蝶字,实在太过巧合了,心里不禁越想越害怕,怕到不顾众人的眼光,当即改为吕姓,与母姓。
吕凭改姓是不愿变成韩凭夫妇的结局,晏鹤京自也不愿意最后与姚蝶玉阴阳两隔,成为横在梁祝之间的马文才,最后一无所有。
他现在连那无丝有线的情夫都算不上,姚蝶玉和吕凭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她想去死牢里见一面以慰相思之苦,无可厚非,硬做主张不让她去见,反而令她的思念越深,思念越深,爱意就更浓了。
成全她,让她和吕凭说尽的别离心情和相思滋味后,她的爱意会转淡了,之后还能让她减少对自己的恐惧,不管从何处来看都更有利于自己。
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晏鹤京心情美了不少,心情一美,心思也变得不正了。
现在不能抱得美人归,还不能慢慢勾引她上手吗?晏鹤京打叠起千百般温柔,把外头等候的人喊了进来。
……
以肉眼看去,晏鹤京只有脸颊脱了些肉,四肢身躯根本没有清减一分,还是那样登登笃笃的,姚蝶玉性子乖巧,所以知礼守礼,想也没想就拒绝了重新量体之事:“晏大人,那些官服在制作的时候,都会做大许多,只是瘦些的话,也无大碍,再说我瞧晏大人只是脸颊瘦了些……四肢……
晏鹤京出声截住姚蝶玉后头的话,似笑非笑道:“其实我今日想做一件雨服。”
姚蝶玉眼神停滞,失惊了,像个木头一样站在那儿。
雨服包括雨帽、雨纱、棕靸和油靴,他的意思不会是要量头的粗度和脚的长度吧?
量脖颈的时候两个人靠得足够近,一呼一吸都交融,叫她两下里难受,量头和脸颊的话两个人都快沾皮靠肉了,这成何体统啊!
她心中未免踌躇起来。
至于量脚,那更是有违男女相处之道了,姚蝶玉羞怯地低下头:“晏大人,我不曾做过雨服的。”
“这样啊。”晏鹤京面露可惜之色,慢悠悠放下张开的双臂,“那有些可惜了,雨服难做,要做鞋,又要做帽,我想着难做,所以给的工钱是一日三两五……”
“但是话说回来,雨服制作和便服制作一样,不过是布料不同,裁剪时要稍微收一些袖口……”姚蝶玉听到工钱有三两多的时候,晃了一下神,已然失去了理智,中了计了。
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有失礼规,这种东西哪有受穷受饿可怕,她现在出气多,进气少,要养这么一大家子,有这么好的赚钱方式,怎能白白放过。姚蝶玉心头微跳,厚着脸皮糖食晏鹤京,把好听的话,向他耳边送去:“晏大人不论瘦胖,只要穿上衣服,都是赛过潘安,强如宋玉的。”
“是吗?”晏鹤京坐到椅子上,言语姁姁问,“那你说说,我穿什么颜色的雨服好看?我在九江府算是个无根无绊的人,这些事情都不大懂。”
“晏大人是个粉面……”姚蝶玉一时口快,差些说出粉面金刚鸟五个字,好在她反应快,当即住了话头,慌忙改口,“晏大人皮肤比寻常男子白皙一些,身姿也比寻常男子挺拔优雅,穿那黄绸绢制成的雨服,更能衬得晏大人人风流俊美了。”
“这样。”晏鹤京坐直身子,还她一笑,“那现在可以量了,量头以及脸颊,案上有布尺,劳烦姚娘子去取来。”
晏鹤京比姚蝶玉高了不少,量头之宽,姚蝶玉得踮起脚才能勉强够到,勉强够到了还不一定能量准确,而晏鹤京似是知道不便之处,所以提前坐了下来,信心满满,不怕她不配合。
为了一日三两多的工钱,姚蝶玉不再介意与晏鹤京有所触碰,从案上找到晏鹤京所说的布尺。
她先量头,布尺展开后绕过两边的太阳穴。
拇指粗的布尺将晏鹤京的眉毛遮盖住了。
晏鹤京鼻端触着淡然的香气,眉目尖感受着指尖的细腻,万分动情,竟有应接不暇之势,他心动不已,一只手臂不自觉抬起,欲抱上近在咫尺的柳腰。
以便后面做出的雨帽不大不小刚刚好,姚蝶玉量得仔细,没留意身后有一只蠢蠢欲动的手,晏鹤京此时坐着,眉眼低着,她从上往下看,看不清楚布尺上的数字,自己低头拢眼去看,又太靠近了,她眉心儿一层愁色,随机应变道:“晏大人,能不能抬一下头。”
“好。”晏鹤京抬起的手,在抬头的时候落了下去。
晏鹤京抬头但不抬眼。
不用和他四目相对,姚蝶玉松一口气,飞快地看一眼数字后,松了指尖,让布尺滑滑落到晏鹤京的眼睛上:“晏大人,要闭一下眼睛。”
量眼睛是为了做出不遮挡视线的眼纱。
话音落下,晏鹤京闭上了眼睛。姚蝶玉努力把注意力放到布尺上,可晏鹤京的五官生得极好,长着白净脸儿,眉清目秀的,眼睛挡住了,她会把视线落到那两片薄唇上。
头小眼睛亮,嘴巴不抹脂也有颜色,还适合穿黄绸绢的雨服,若他是精怪话本上的人物,应当是一只成精的红嘴相思鸟。
这种鸟心眼小,不能去招惹。
第27章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姚蝶玉收起布尺,后退一步,道:“晏大人,需要脱鞋量脚了。”
“恰好是八寸。”晏鹤京起了身,“不需量了,你想见夫君,今日就去见吧。”
晏鹤京主动提起奖赏的事儿,姚蝶玉有些受宠若惊,捏着布尺,颇有喜色,谢谢二字到了嘴边,但又改了口:“晏大人,我可以做些吃食给我夫君送过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