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收起魔气，对无宴道：“看来她没有撒谎。”
的确是个可怜的小家伙。
无宴望向小妖鬼的眼神里，目悲悯：“我渡你入轮回，如何？”
小妖鬼：“我也想入轮回，可我死后不小心进了这妖怪的身体里，已不属于六界苍生，恐怕渡不过忘川河。”
无宴：“等我死后，我带你渡过忘川。”
小妖鬼又喜又悲，喜的是终于有人肯救自己了，悲的是这位高僧似乎快得道成仙，寿命漫长，谁知无宴又道：“七日后，等我种出骨花，我便可自戕带你渡忘川。”
没有谁能把生死置之度外，阿芙和无宴除外。
三人都没有多说，而是直接入了冥界。
这是六界之中最阴森之地，仙魔人妖，死后都要来这里渡轮回，大多数人只是麻木地喝下孟婆汤，将记忆抛却在这里，再去过一段痛苦又无奈的人生。
桥上站着的一青衣男子不同，别人都在往前走，只他往后退，像是在等什么。
阿芙问了旁边鬼，才得知他本不是鬼，只是重伤魂魄离体才到了这里，别的鬼差让他回去，他也不回。
“他这一生爱上了两个人，一个是青梅竹马，随后却因她而伤；一个是一见倾心，最后却含恨而死，他抉择不了，所以不想回去见她们，只站在这里一日日忏悔。”
阿芙气笑：“难怪呢，依他这么个性子，回到人间后，还是会左右为难。要我说，他投了忘川河魂灰魄散得了，在这里装什么深情。”
小妖鬼：“可是，他都不愿意回人间了，想必也是用情至深，为情所伤吧。”
阿芙：“他不留恋人间，定不只是因为情伤。你想啊，若是他父母慈爱，手足相亲，人生美满，他肯定会回去啊。依我看，他哪里是为情所伤啊，分明是用情深伪装自己那颗脆弱的心罢了。”
小妖鬼还是有点不明白，却记住了阿芙后面的那句话“爱两个人，那就是谁都不爱”。
无宴本来只是静静听着两人讨论，却忽然问道：“你以为，什么是爱？”
阿芙调笑着看无宴：“你怎么也关心起爱不爱的了？”
无宴正经道：“佛，修的便是爱。大至爱世人，小至爱蜉蝣，怜惜这世间的一切生灵。”
阿芙将脸凑过去，羽睫颤了颤，似是捧着真心问他：“你既然能爱所有，那你爱不爱我？”
这本来是个很好回答的问题。
无宴可以爱蘑菇，爱阿宝，爱小妖鬼，但却唯独回答不了阿芙。
她于他，似乎是个特别的存在。
腰间刺痛，无宴垂眸忍痛，阿芙也识趣地再问了，只是无比沉默地向前走着。
他爱世人，但为何单单不爱她？
可她却，爱极了他。
要到忘川河时，鬼差拦住他们，疑惑地上下打量着这奇怪的三个人，一个佛子，一个魔女，一个妖鬼：“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小妖鬼害怕地往无宴身后躲，阿芙朝鬼差眨了眨眼，媚眼如丝，碧绿的魔气缠上他的脖子和心脏，道：
“放我们进去吧。”
鬼差被迷惑住，僵硬地让开身，让三人顺利进去了。
站在忘川河边时，无宴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会媚术？”
阿芙翘了翘脚，道：“嗯，我的媚术可是无人能比。”
“那你为何还会被小妖鬼的媚术迷惑住？”
“……”
哦，被发现了。
阿芙干脆坦白：“我装的，我就是馋你的身子，你又能怎么样呢？”
无宴平静地目视前方，手却握紧了禅杖。
她声如柔风，丝丝缕缕地缠进他的耳朵里，纵使闭眼，眼前也会出现无边媚色：
“无宴——”
“你的铃铛响了。”
无宴睁眼，看见轻轻晃着的银铃，他瞳孔猛地一缩，却见阿芙跟没事人似的说道：
“时辰到了，你把骨花给我，自戕去吧。”
她这话说的，倒像他与她是陌生人一般，完全不关心他的死活。
无宴：“你拿了骨花，想去哪里？”
阿芙：“巫沼。”她要去那里，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无宴不知为何，自己要问这个问题，可没等他想清楚，就听见方才那个鬼差道：
“就是她，她身上有神罚印记！”
他刚才被施了媚术，等到醒来时，却忆起阿芙头上的神罚印记。
十位天神的虚影落在冥界，金光笼罩着整个忘川河，他们庄肃不可侵犯，如同一千年前一样，审判着同为神的阿芙。
虚影传出天神的声音：
“阿芙，你为何还不知悔改？”
阿芙额上的神罚印记显现，痛的她筋骨都像被扒了一半天，她冷笑道：
“因为我没错，怎么，你们还要再把我打入魔界一次吗？”
“上次打你入魔界，已是恩赐。这次你擅闯冥界，只能是灰飞烟灭。”
阿芙要上前与他们先骂一顿，却被只宽大的旧袈裟挡住了路，他道：“诸位且听我一言，她只是为了巫沼之地，想福泽万民，并不是为了自己，不该以死谢罪。”
虚影：
“晏，你这一世，最像你。”
一样的慈悲，一样的执着，一样的……爱她。
无宴不明所以的看着阿芙，却见她毫无震惊之意，只是望向他的眼神变得格外温柔，踮着脚尖，红唇覆了过来。
“我想这样做，已经很久了。”
趁着无宴震惊的功夫，阿芙将他推入忘川河，眼含泪水，笑道：
“晏，我想你了。”
虽然凡人掉入忘川河会灰飞烟灭，但无宴并不怕，他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份，知道他是——晏。
虚影震怒：
“你是魔女，怎么亵渎神灵！”
阿芙挑了挑眉，毫不畏惧道：
“因为我也是神。”
“我们已经审判过你，你已经被打入魔界，堕为魔女！”
“你们没资格审判我！”
阿芙声音柔媚，此刻却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她道，
“我因天道降生，与你们是一样，是神！你们是比我大，比我人多，但不代表你们就是对的，你们越是厌恶我，抗拒我，就代表你们越心虚！你们知道我与晏的降生是为了什么——”
天神当然知道，世间法则永远是推陈出新，天道就是要让他们这些旧的神明退出，让新的神明继承这个世界。
可他们已经当了几十万年的神了，怎么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他们审判阿芙，还以阿芙要挟晏，让他不断轮回，彻底为他们所用。
虚影：
“好，既然你执迷不悟，我们也就只能杀了你。”
一道金光覆在阿芙头顶，她嘴角浮起抹冷笑，终于，这个时刻要来了吗？
六枚银铃忽然从忘川河里飞出，护在阿芙上方。
那金光还有往下压的趋势，又一禅杖打来，同银铃一起，彻底碎了这道金光。
阿芙点了下银铃，那六枚铃铛便立刻环在了她的手上，她回头，看见一佛骨神眸的男子立在忘川河边，他的身边，开着大片的佛莲，清冷圣洁。
晏：
“阿芙。”
第95章 魔女与佛子番外（四）
阿芙笑道：
“晏，我看见铃铛动了。”
你心动了。
我好像看见，你是爱我的。
“今日，你要选一个。”阿芙道，“你是选择和一千年一样，站在他们那边，还是选择和我站在一起。”
晏：
“和一千年前一样。”
阿芙苦笑间，却听晏道：“我还是要和你站在一起。”
晏珍视地看着阿芙，道：“我没有背弃你，我一直都站在你身后。”
虚影：
“打什么情，骂什么俏，既然你要和这个魔女站在一起，那你们二人就同消散去吧。”
他们还不信了，两个小神而已，他们还能打不过了。
阿芙点着铃铛道：“你想好了，跟我站在一起，只有一个死字。”
晏：“我们同生，本就该同死。”
他出生的那一刻，看到的就是掐着腰，好奇地看着他的阿芙。
五万年的陪伴，是任何人，任何事都比不了的。
所以，他爱世人，但更爱她。
她是堕魔的神女，那他便是永远成不了神的佛子，都是被九重天抛弃的神，这样想来，也算是另一种生死与共吧。
他们俩人是挡不住十个神第二次攻击的，所以，当金光落下时，他脑子里划过了五万年和这七天的相处。
好像……很圆满。
但他没想到，在最后一刻，她把自己和小妖鬼推到了忘川河的对面，泯灭在神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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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小妖鬼也转世了。
他又有了意识，听到了天道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