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宴艰难地抬起头,只见他那双如墨水画般的眉眼定定地望着她,道:
“回去吧,等天黑了,等没法生火做饭了。”
阿芙:“……”
她与无宴并肩回去,路上,阿芙频频望向他,满是好奇,探究,打量……可他没有看她一眼。
阿芙忽然苦笑了一下,他对魔女都能如此宽和容忍,可为何在九重天上时,他能对自己这个相处了五万年的人如此狠心呢?
回到家时,老婆婆照看孙子,只能由无宴来做饭,阿芙坐在小小的木桌上,看他颇为熟练地生火做饭,问道:“凡间有句话,君子不忍杀生,是以远庖厨,你是佛子,为何还会下厨,你就不怕这些野菜啊蘑菇的生灵怨恨你?”
“不下厨会饿死。”无宴一本正经道,
“我会尽量把菜做的好吃些,不让这些生灵无辜离开。”
昏黄的夕阳照进厨房,落在他的眉眼间,仿佛穿透这世间所有的纷纷扰扰,如此宁静,如此安然。
阿芙一时间看愣了神。
“我好饿啊,什么时候能做好饭?”男童扭着扭着就进来了,看见阿芙坐在他的位置上,揪着阿芙起来,道,“你凭什么坐我的小板凳,你起来!”
老婆婆也不满地瞟着阿芙,佛子身边跟着个挺漂亮的姑娘,看起来俩人关系还不一般,真是世风日下!要不是家里还有妖要除,她早就骂得阿芙抬不起头了。
无宴注视着阿芙,怕她对孩子动手,谁成想她对孩子还算有耐心,只翻了个白眼,坐到了对面。
饭菜上桌,阿芙扒拉着饭菜,偶尔吃几口,但没说好不好吃。男童却饿得要命,吃完自己这碗,就伸手要去抢阿芙这碗。
阿芙一下子端走,道:“你干什么,这是我的。”
男童却不理会这些,继续抢着。
老婆婆假笑道:“这位姑娘,你都多大了,我们阿宝才多大,你就让让他不行吗?”
阿芙哼了声,道不行,当着男童的面,把剩下的饭都塞到了嘴里。
男童哇地一下就哭了起来,老婆婆恶狠狠地看了眼阿芙,抱着阿宝转身走了,还小声道:“奶奶给你拿糖吃。”
阿宝:“我要吃姐姐的糖……”
“都是我们阿宝的……”
厨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饭太多了,阿芙嘴巴鼓鼓的,一下一下地动着,好像个小松鼠只是到最后噎着了,她动用了法术才勉强咽下去。
吃的真快,好像八百年没吃过饭一样。
无宴开口问道:“你还要吃吗?”
阿芙赶紧摆摆手,给自己顺着气道:“不要了不要了,万一有点什么事,我可就成了唯一被噎死的魔女,丢死人了。”
少女叉腰,眼睛还亮晶晶的,身上也没有寻常魔女那种让人难受的魔气,反而比寻常修炼者的气息还要温和柔软些,让人厌恶不起来。
无宴犹豫了下,问道:“你是怎么成的魔?”
一般来说,怨气成魔,走火入魔,天生为魔,只有这三种可能。
阿芙伸出一根手指头,为无宴指出来第四种:
“我是被九重天打入魔界的。”
无宴看着少女额头上露出的神罚印记,一时五味杂陈:“你就是一千年前,那位堕魔的神女?”
阿芙笑着点头。
无宴:“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芙:“书上是怎么说的?”
无宴:“你心性不稳,不堪为神,大闹九重天后,被削了神格,打入魔界。”
阿芙:“既然书上都这么记了,那你为何还要问我?”
无宴:“因为我想知道真相。”
一千年前,她被关在天牢里时,日日盼着能见到晏,和他说明真相,可他始终没有来,也渐渐成了她的一个心结。
阿芙收起了轻浮的笑,目光悠长,仿佛透过眼前的人,看到那个与自己同生同长的人:
“一千年前,我偷偷下凡来玩,看见五国战乱,百姓流离失所,青楼女逃散去了巫沼,那个时候,巫沼虽贫瘠,但还不至于寸草不生,能让她们有一栖身之所。”
“可她们从前只学过取悦人的东西,没学过如何自保,我生了怜悯之心,偷了巫蛊之术,传授给她们。”
“其他的神明觉得我违反了天地法则,便将巫沼变得寸草不生之地,让那些人再次没了家,所以我生气了,就跟其他的神干了一架。”
无宴听到后面,眉头愈发紧锁,不由得问道:“然后呢?”
阿芙:“很明显啊,我输了呗,就被打入魔界了。”
刹那无声。
原来神女堕魔,竟是为了些弱女子。
阿芙:“其他神明觉得,天地运行自有规律,我们不该插手;但我觉得,天道创造了我们,便是有理由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信奉我的人受苦。”
无宴沉默,过了会道:“你们都没错。”
阿芙轻声道:“我知道。我不恨他们,我只恨一个人……”
第94章 魔女与佛子番外(三)
明明不该问,可无宴却情不自禁道:“他是谁?”
阿芙笑了笑,摇头道:“你没必要知道。”
无宴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只是看了眼月色道:“午夜了。”
“是啊,那只妖怎么还不来。”
阿芙转眼间,看见无宴拿出个匕首,毫不犹豫地插入了他的心口,一进一出间,鲜血涌出,他脸色愈发苍白,但还有第二次捅的意思。
“你干什么!”阿芙起身朝无宴走了两步,却对上他疑惑的眼神,午夜是取心头血最好的时机,她为什么这个反应?
阿芙亦想,是啊,她逼着他种的骨花,取的心头血,如今她这么着急,倒像是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阿芙僵硬道:“万一那妖来了,你打不过怎么办?我也受了伤,没准也打不过那只妖。”
原来是为了这个,无宴淡淡道:“无事。”
阿芙咬着唇,拉着无宴道:“随我来。”
他身子痛的动不了,只跟被她拉着走。
阿芙在浴桶里倒了冷水,将无宴推倒在谁里,冰冷的水浸湿了他的袈裟,里面的腹肌隐隐透出,再往下……无宴耳根发红:
“你要做什么?”
阿芙坐在浴桶边,手指划过水面,泛起紫色的魔气,她道:“浸了魔气的水,能让骨花长的快一点。”他也能少受点罪。
无宴了然,她是想骨花快点长大,好早点离开自己。想到这,他心口处莫名地泛起了酸意。
自打他见到这魔女,心里总是会不自主地有别样的情绪,好像他的灵魂在千百年前就与她紧紧交缠,任由她牵动自己的心。
·
妖还是没有来。
只是深秋的天,却忽然变得燥热,阿芙扯了自己的裙子,露出那双又白又细的小腿,嘟囔着好热,就跳进了浴桶里。
少女入怀,还很不安分地搂住了他的腰,小脸直蹭着他的锁骨,仿若无骨。
无宴急地捂住自己:“你做什么?!”
少女不应,只愈发紧地搂住他,她的腰身柔软,身体竟与他意外地贴合,贴合到某处深入……
无宴心口的血染红了水,为这暧昧增添了分不明的情愫。
他几近昏迷,咬着牙看了看周围逃窜的妖气,捏了捏阿芙的脸,道:“莫要被迷惑了,那妖来了。”
阿芙听到这个声音,才晃晃脑袋,联合无宴将暗处的妖揪了出来。
小妖忙求饶:“对不起,我就是看你们俩生的好看,像话本子里的人,就想着给你们凑对试试……”
阿芙仔细一探查,却发现这妖早就死了,是一只女鬼附在了这妖的身上。
原是妖鬼,难怪用的媚术都能迷惑得住她!
阿芙揪着妖鬼的小辫子,道:“说,为什么要逮着这个老婆婆家祸害,又偷鸡又偷蛋的!”阿芙觉得这小妖鬼还挺傻,偷完这家再偷那家不就得了,非得搁一家祸害,这下完蛋了吧,遇见了她和无宴。
小妖鬼见阿芙不好说话,转头可怜巴巴地看向无宴,道:“求高僧饶我一命,我,我真的没有偷。”
无宴从浴桶里出来,用法术烘干了袈裟,仿若方才没有差点与阿芙行鱼水之欢,依旧淡然道:“可你吃了那么多东西,作何解释?”
小妖鬼落寞道:“我吃的都是我自己的东西,何来偷一说。”
她挥了挥爪子,化为人形后,阿芙立马从她的眉眼里窥出三分真相:“你与阿宝是什么关系?”
小妖鬼欲哭无泪:“我是阿宝的姐姐。”
阿芙手上窜出魔气,道:“你最好说实话,否则我的魔气会碾碎你的魂魄。”
无宴瞥了眼那根本没有杀意的魔气,也附和道:“这魔女脾气不大好,你最好说实话。”
小妖鬼吓得脸色更白了:“我真的没有说谎啊,我说的都是真的,这些粮和鸡都是我奶奶把我卖给老富商后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