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宴顺势倚在树边,手摩挲着从不离手的飞刀,树叶的阴影打下来,像是一片片叶刀划在他脸上,谢宴道:“州牧大人尽管查,本将军奉陪到底。”
陈继本打算随便找个人发落,给谢宴个交代便是了,但依谢宴的样子,要是自己不认真查,谢宴能把自己的皮扒了。
小盈被叫走干活,阿芜陪在谢宴身边也看了好大的热闹,看那陈继几乎是头发都快掉光了,才查清楚是府内管事贪心,把上好的岑花卖了,随便从集市上买了其他的岑花。
管事一把鼻涕一把泪,说是自己见那岑花成色好,只觉得是自己运气好,压根就没有多想。
谁能知道那压根就不是岑花,而是红丹草。
天色已晚,阿芜见事情查清楚了,便要离开,她往谢宴的院子方向走,却被陈继叫住。
“若本官记得不错,阿芜姑娘的院子应是在另一处。”若不是阿芜察觉出岑花的异常,又怎会引得谢宴震怒,陈继不敢对谢宴发火,却敢针对阿芜,毕竟她也只是一个姬妾罢了。
阿芜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你要把你的院子让给我?勉强可以。”
陈继:“……”
陈继嘴边浮起一抹假笑:“不是在下为难阿芜姑娘,毕竟只是个姬妾,身份与婢女无异,总不好安排在将军身边。”
阿芜确实不指望不中情蛊的谢宴能为自己撑腰,她本想息事宁人,吃亏就吃亏吧,没想到谢宴居然开口说道:
“她不是姬妾,而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谢宴眉骨深邃,阴影落在他的眼眸处,愈发显出他的冷情:“只是本将军不想张扬,才谎称她是姬妾,还望州牧大人保守秘密。”
陈继的嘴张了又合,愣是没能蹦出一个字。
谁能想到,当朝最有前途的少年将军,竟选了个巫疆女子作为未婚妻!
“是,是,在下一定保守秘密,定不会说出去的。”陈继的假笑顿时僵在脸上,忙朝阿芜弯腰拱手,“先前不知阿芜姑娘的身份,说出许多不敬的话,还望阿芜姑娘海涵。”
阿芜看了眼谢宴,他朝阿芜微微点了下头。
今晚出太阳了,谢宴居然肯护着她。
阿芜虚扶了下州牧:“州牧大人这是哪里的话,您是元州父母官,让元州成为水土肥沃之地,阿芜一个小女子,哪里受得住大人这样大的礼。”身在他乡,还是低调些好,没必要和陈继结仇,况且小盈还在这里呢。
阿芜这般说辞,颇有风范,不像是小门小户养出来的女孩子,但是巫疆总共就那么几个大家族,谢宴略了解过,记得这些家族里没有阿芜这么大的女子。
得了阿芜宽恕,州牧陈继略宽心些,道:“既如此,来人,带阿芜姑娘去那个离将军最近的院子。”
“是。”
*
快要夜深人静时,阿芜就被敲门声砸醒了。
“我这一天都在外面给你找药。”
林慕风抱着瓶瓶罐罐,头上都是汗,叮了哐啷地就进屋,也不管阿芜愿不愿意。
林慕风将药瓶子全都摊在桌子上,道:“你脖子不是抻着了吗,这些都是我找的上好的药。”
阿芜:“我都好全了,不用你,你快走吧,我要睡觉了。”
林慕风磨叽着不肯走,看着阿芜拆了一半的辫子,鼓足勇气道:“我晚上回来时,你猜我看到了谁?”
阿芜静静地看着林慕风,一副你爱说不说的样子。
林慕风咬牙:“是楚承川这个混蛋孙子!”
林慕风和楚承川都是长安出了名的纨绔,一个豪掷千金,一个权势滔天,俩人但凡看上一件东西,都是谁也不让谁。
阿芜也听说过这个人,是楚相的孙子,但是与她何干?
林慕风道:“楚相向来看不起巫疆人,连带着楚承川也对巫疆人非打即骂,长安做生意的巫疆女都绕着他们楚家人走,仙女姐姐,你一定要小心。”
阿芜皱眉,从长安回来的巫疆女不曾说过这样的事,看来是她们觉得也殃及不到性命,便忍下了这口气。
不行,等她安定下来,得亲自与东夏君主商讨此事,万不可糊涂揭过。
这里声音不大也不小,恰好穿透墙传到另一边。
彼时,谢宴坐于案台前,瞧着盗贼们写的供词,他写奏折的手乱了一瞬,便在纸上留下一抹墨渍,怎么擦也擦不掉。
即便心中知道她不是常人,可想着那般娇弱的身子,谢宴淡声吩咐朱乱:
“派两个得力的,去她院子前守着。”
说完,一切又归于平静。
*
书房里,月亮透过窗棂,斑驳的影子打在楚承川的脸上,他磨着大拇指的扳指,随便点了点面前的账本,就将陈继吓得一哆嗦。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你眼皮子底下,偷换了账本?”
陈继吓得腿一软:“公子,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求公子开恩啊。”
当时虽有小偷,但是账本却没丢,陈继本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没想到楚承川来查账,竟发现这本账本已经被人掉包了。
楚承川:“你说你去试探谢宴,他是什么反应?”
“公子,我觉的这账本,好像,好像,不是他偷的。”
“呵呵,好像。”楚承川猛地将账本甩在陈继的脸上,“谢宴此人,狡诈无比,本公子与你明说了,这账本定是他偷的。”
“可是,有什么证据?”
“证据?他这人做事,怎么可能给别人留下把柄。”楚承川咬着后槽牙,忽然一笑,道,“本公子听说,他喜欢你府上的那个婢女,好,去将她的美人珠拿给本公子。”
美人珠,就是将样貌姣好女子的眼珠子挖下来,用以特殊的方法炮制,放在琉璃瓶中把玩。
美人的眼眸越漂亮,美人珠就越珍贵。
没了美人珠的女人,就是丢给谢宴又有何妨。
第15章 那你也去死吧
第二日,林慕风起了个大早,就为了护着阿芜出发,大热的天,非得给人家披上个斗篷,还不让阿芜说话。
阿芜知道林慕风是为了自己好,所以也没反驳,只是临上马车时,阿芜揪着斗篷,对林慕风道:“小盈呢,我想再见见她。”
不知怎么回事,心里总有点不安。
林慕风为难道:“谢将军派朱乱去安排她了,相必快要离开了。要不这样,我替你去问问。”
等待的时间过于漫长,阿芜窝在马车里,闲的无事,卜了几挂。
谢宴,吉。
南音铃,吉。
林慕风,大吉。
阿芜闭上眼,睫毛扫在眼下,颤抖着,看到了最后一卦。
小盈,大凶。
阿芜又拿铜板扔了好几回,结果还是如此。
“林慕风,林慕风,朱乱在哪里!”阿芜挣扎着掀开马车帘子,却看到朱乱怀里抱着的那个满身是血的姑娘,她穿上了西坞的服侍,还给自己梳了发髻,簪着与竹娘一样的翠绿发钗,眼皮子深深地陷下去。
她的眼珠子不见了。
阿芜的心如坠冰窖,声音却出奇的冷静:“她怎么了?”
怀里的人已经没了气息,脖子上刀痕还在隐隐出血,沾了朱乱满身,他不忍道:“阿芜姑娘,将军已经去质问州牧大人了,你莫要冲动,这本就是在州牧的地界,况且,楚承川公子也来了。”
小盈被安然地放在马车里,阿芜跪在小盈面前,双指摸了她的血,蹭在自己的嘴唇处,咬住铜钱口,问生前事。
……
花厅中,众人皆屏气凝神,楚承川抿了口茶,惬意地说道:“陈继大人,人家谢将军都问上门来了,解释解释吧。”
陈继:“将军,在下真不知阿盈怎会成了这样,许是她性子烈,不想跟着将军离开也说不准,再者说,西坞刚刚臣服,如何处置西坞遗民,陛下尚未有定论,就算是有谁憎恨她们,暗中下死手,咱们也没有办法不是吗?”
谢宴蓦地站起来,陈继下了一跳,还未来得及后退一步,却感受到肩膀的手掌。
从前听闻,谢宴力气极大,曾有一大力士与他比武,却被硬生生地折断了胳膊。
陈继哆嗦,看见谢宴只是拍了拍他,嘴角扯开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州牧大人此话,极对。”
楚承川往后仰了仰,抬着下巴看谢宴,笑了:“陈继,人家谢将军压根没想怪你,你害怕什么?”
陈继松口气,笑脸相迎:“谢将军真是宽宏大量,改日,在下一定送个更好的女子到谢将军府上。”
他本来也只想挖掉阿盈的眼睛,谁知道那女子瞧着柔弱,性子却如此刚烈,一气之下自尽了,这下好了,杀神放过他了,他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明明是烈阳当空,谢宴周身却寒潭般的寒气,尤其是他看见站在马车外的阿芜时。
她披着白色披风,全身上下只露出平静如死水的脸和一节绑着红发带的乌发,此处,无风吹过,也起不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