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宴紧皱着眉头,但没有阻止阿芜。反正有他兜底,他不准,晾谁也不敢让阿芜去当丫鬟。
阿芜一口应下,直看着楚承川的眼睛,定定道:
“你们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其一,族以何划分,当初西坞并不是东夏疆土,今日却入了东夏版图,难道西坞族人便算不得东夏人?十年前冼州鹤鸣山尚是东夏属地,今日却成了北盛人的囊中之物,可鹤鸣山的老者甚至还有东夏口音,难道他们便不是东夏血脉?可见是否是东夏族人,并不靠一时的归属,而是靠人心所向。心向此地,便是此地之人。情系此土,便与土同根。”
“其二,基于其一,那便说明,东夏与巫疆之间的关系,也靠心意。我巫疆诚意满满,无数巫疆女前来东夏,盼着学医药之术,传制香之术,就算有些奸佞想要挑拨离间,将卫家二郎之死嫁祸给巫疆人,可东夏君主还是依着律法办事,想着以和为贵。这份容人之量,难道不是东夏君民认可巫疆诚意的明证?”
少女柔柔软软的话音一落,周围顿时鸦雀无声。
这,这居然是一个女子能够说出来的话,还是一个巫疆女能说出来的。
平心而论,楚客那篇论我族类已是上等文章,全长安都挑不出几个能论上一二的。
况且,阿芜只是受谢宴点播一二,都能有如此学识,那谢宴本人得多厉害啊。
谢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与探究,阿芜平日里看着像个小姑娘,可身上总会出现一种上位者的姿态。她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难道也是巫疆贵族的私生女,所以才会有如此的学识?
可即便是如此,她的天赋才能也是上上乘,甚至不输于当场的任何一个人。
“其三——”
阿芜捂了下鼻子,脆生生道,“楚承川公子,你身上的巫疆香料用的太多,反而失了其韵味,徒增恶臭。”
楚承川恼羞成怒,握了握拳头,可始终不敢打阿芜。他看着阿芜那双泛着浅绿色的水眸,愤愤想,若是能将这双眸子做成美人珠供他欣赏,那该有多好。到时候他定要日日蹂躏这双好看的眸子。
“承川,客儿,愿赌服输。”楚相这时才道,“向阿芜姑娘赔罪,人家毕竟是个姑娘家,莫要纠缠。”
楚相三言两语,就把阿芜置于蛮不讲理的境地。
阿芜听出来了,直接质问楚相:“先前,是你们楚家自愿下的赌约,如今该履行诺言了,又说我胡搅蛮缠,什么话都让你说了。世人都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你从你的心便罢,为何要牺牲我?”
楚承川从小被楚相一手带大,最受不了他人羞辱楚相,马上道:“胡说什么,我祖父只有五十九岁,哪有七十,而且,你——”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因为阿芜说的其他话都是对的。
阿芜走到谢宴身边,可怜巴巴地看着谢宴,道:“你看,他欺负我。”
“对不住,阿芜姑娘,谢将军,都是楚某的不是。”楚客想赶紧结束这乱局,他将眼底的情绪全都掩下,灌了自己一杯酒,狠狠咳嗽了两声道,“楚某给姑娘赔罪。”
楚客又拿起茶壶,想要给阿芜斟茶,却被阿芜拿走了茶杯,她靠在谢宴身边,道,“腰弯的低一些,你看看旁的丫鬟,是如何给主子斟茶的。”
第32章 你到底喜欢哪个
丫鬟,斟茶,无一不是对楚客的羞辱。
赵庆看不得楚客如此被羞辱,道:“你别太过分。”
阿芜眼中笑意渐无:“过分吗?楚公子。”若这就算过分,那红珠被骗着丢了命又算什么。
楚客沉默不语,弯着腰为阿芜斟茶,说道:“阿芜姑娘,谢将军,楚某服气了。”
在外人看来,楚客忍受了极大的委屈,如今只是在隐忍,保全所有人的了脸面。就连楚相心里也在默默想,这个外孙很能忍,颇有做大事的气度。
楚相道:“此事就算揭过去了。”
阿芜颔首,趁众人不注意,在谢宴耳边耳语了几句,然后离开这里。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
湖边,吹着阵阵秋风,撩起亭子的纱帐,天上渐暗,刮下来几点雨滴,被风吹进了亭子里。她坐在这里,等着楚客来。
阿芜在来之前就想好了,找机会羞辱甚至激怒楚客,然后让谢宴把他想办法带回来,造成楚客.强.暴.她的假象。
今日迎秋宴人这么多,此事定能让楚客名声尽毁,到时候谢宴愤怒之下顺理成章地杀了楚客。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既能杀了楚客,又不会给谢宴惹太大麻烦。毕竟自己的未婚妻被侮辱,他一怒之下杀了楚客很正常,皇帝又看重谢宴,不会让谢宴去给楚客赔命。
阿芜悠然地坐在亭子的石凳上,听见将近的脚步声。
她脸色渐冷。
她甚至在想,如何羞辱楚客。
她还想问,你间接杀死红珠,可曾有一丝后悔?可这是没用的话。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呵。
在楚客眼里,红珠不是爱人,而是敌人,哪怕将她碎尸万段,他也不曾悔。
男子挑起纱帐,那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
她刚扬起的笑凝在了脸上。
是谢宴。
阿芜看向谢宴身后空荡荡的地方,问道:“楚客呢?”
谢宴:“楚客喝多,回府了。”
秋风渐大。
阿芜观察着谢宴的神情,那个猜测浮在脑海中,然后重重地落在了心上,她一字一顿,问道:“是你灌的他,是吗?”
谢宴没有隐瞒:“是。”
阿芜忍着怒气:“为什么?”
谢宴神情坦荡荡,仿佛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此事不妥。”
阿芜看向谢宴的心口处,那里应有一只振翅欲飞的彩铃蝶,正控制着他的心脏为她跳动,谢宴如今,应是极爱自己,也对自己有很强的占有欲。
阿芜想明白了,却还是愤恨,明明就差一步,她就能让楚客名声尽毁,杀了楚客,就这么被谢宴毁了。
她气不过,踮着脚尖,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咬的很用力,血腥味涌了上来,充斥着整个口腔,谢宴没有把她往外推,也没有骂她,只是静静地等她自己松开口。
咸涩的眼泪混着血腥味,一齐往谢宴心里钻。彩铃蝶平日都会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心里,可每次看见她,靠近她,感受到她的气息时,彩铃蝶都像过节般,在他心里扇动着翅膀,一刻也不停。
可他分明没有中蛊。
也许他中蛊了。
从第一次见面,看见她那双澄澈明亮的眸子时,他就被种下了情蛊。
当阿芜在他耳边耳语,说让他带着喝醉的楚客去湖边亭子时,他一下子就明白了阿芜想要干什么。
当时,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全身上下都像被利剑穿透。
他知道阿芜恨楚客,但他没想到阿芜会用这种办法对付楚客。谢宴还想到,阿芜与楚客曾经相爱,可到如今阿芜眼里只有恨,楚客眼里只有逃避,当时他们有多爱,楚客伤阿芜伤的有多深。
几息之间,谢宴想了这许多事。
当他看见阿芜离开时,下意识地想要抓住她,那片绣着夕颜花的衣角却从他手下逃离了。
少女的牙很尖锐,咬人也很疼,谢宴的手握住了少女单薄的肩膀,然后紧紧地抱住了她,他道:
“要是咬我能让你开心点,就咬吧。”
阿芜慢慢松开谢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也不傻,大概猜出来了谢宴为什么这么做,阿芜问道:“你这么做,是因为你觉得自己的未婚妻被他人羞辱,你会丢了面子吗?”
谢宴沉眸,道:“若你想杀楚客,我有旁的办法,你没必要牺牲自己。”
谢宴依旧是那副淡漠的神情,让人猜不出他的想法,阿芜有时候都怀疑,当时种的情蛊到底有没有成功。若是没种下,可他数次维护自己。若是种下了,他的主意也太大了,竟然能说出有旁的办法这种话。
阿芜:“你有什么办法?”
谢宴没回答阿芜的问题,只道:“三个月内,我必然杀了他。”
“那若你杀不了他呢?”阿芜扯着谢宴的衣领,想要看他胸口的彩铃蝶是否成型,却被谢宴拦住。
也许是幻觉,阿芜竟然觉得谢宴笑了下,他道:“你待如何?”
阿芜几乎脱口而出,那你就将命赔给我,可她说不出来。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发现谢宴也算是个好人,她不能害他。其实,她大可以直接让谢宴杀了楚客,可是那样,谢宴逃不了一死,她不能那么做。
她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
阿芜苦恼地垂下头,后悔道:“我都有些后悔将情蛊种在你身上了。”她应该将情蛊种在一个穷凶极恶之人的身上,这样在利用他时也不会心软。
可在谢宴听来,这句话却有另一番意思。阿芜在他身上中情蛊,本来就是想要杀楚客,现在他非但不能杀楚客,还破坏了她的计划,她不想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