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暮双不语,只淡淡地喝了口茶。
林慕风畏畏缩缩地坐着,这俩人说话,跟要打起来一样,太可怕了。
好在没过多久,就到了月府。
林慕风长舒一口气,连忙下马车去找云泱。
月府建在两山之间,常年不见日光,也很少见花花草草。进了府,月暮双提醒青石板路两边都是悬崖,小心掉下去。
云泱和林慕风一看,果然,竹栏杆旁,是漆黑幽深的万丈深渊。
俩人吓得躲在谢宴身后,一左一右地拽着他的衣角。
谢宴的眼神却始终落在阿芜身上。
昨日刚下过雨,路上石滑,阿芜又心事重重没注意脚下的路,不小心崴了一下。
月暮双听见阿芜轻呼,连忙回头,却见谢宴早已扶住她。
“岚岚,你没事吧,要不要寻个医女看看?”月暮双问道。
阿芜说没事,她自己拿点草药敷上就好。
谢宴看了阿芜一眼:“你在自己府里都能崴脚,难不成是对这里不太熟?”
若她当真是这府里小姐,早就走过这条路无数遍了,不至于这么容易崴脚。
月暮双面带愧疚道:“是我不好,之前岚岚也总在这里崴脚,是我没放在心上。我这就让下人把这里重新修整一下。”
阿芜看向谢宴,睁着圆圆的杏眼,又无辜又可怜,似乎在问,现在你相信了吧?她实在是没法了。
谢宴忍俊不禁:“嗯。”
静静地看着你装。
月暮双刚要喊下人过来,便见一婢女跑着过来,手里还沾着血,焦头烂额道:
“大公子,大小姐临盆了。”
月阿朵生孩子,几人也顾不上什么最不做客,赶忙去了月阿朵院内。
还隔着很远,就能听到她阵阵的惨叫声。云泱吓得脸惨白,林慕风捂上她的耳朵,念叨着不要害怕。
阿芜和月暮双倒还算镇静,毕竟他们清楚阿朵的身体状况,不会出什么事的。月暮双还有条不紊地安排人手和药材。
到了院前,浓烈的血腥味传出,阿芜顿了顿脚,心头裹着浓浓的不安。
不是担心阿朵,毕竟她偷偷为阿朵算过一卦,这次生产会很顺利。
她是想起了在谢府的那几晚,她的血,谢宴的血,交织混杂在一起,令她害怕到作呕。
谢宴没有看阿芜,而是暗暗观察着周围的小厮与婢女,他趁所有人都不注意时,抬脚走向门口抬水的小厮,问道:“二小姐说她的耳坠不见了,你让其他人一起去找找。”
小厮问:“哪个二小姐?”
谢宴沉眸:“你们府里,有几个二小姐?”
有个婢女上前训斥小厮,道:“不过是表小姐来府里住了几天,让你喊了几声二小姐,你就忘了,咱们真正的二小姐是谁了?”
她对谢宴恭恭敬敬道:“奴婢记得,二小姐最喜欢戴的是那对蓝宝石凤尾银坠,敢问公子,二小姐丢的可是这只耳坠?”
谢宴:“我不懂姑娘家的首饰,只知道是个耳坠,回头让她亲自与你们说罢。”
“是。”
谢宴转身思索间,婢女与阿芜遥遥对视,点了点头。
他若无其事地走到阿芜身边,没事人般问道:“月阿朵姑娘怎么样了?”
阿芜心道,要不是月暮双提早安排人打消谢宴的顾虑,恐怕这时,谢宴不会耐心地等在阿朵生孩子,而是把自己摁在床上质问了。
屋内响起婴孩哭啼声,月暮双焦急地询问妹妹的情况,医女喜道:“母子平安。”
谢宴和阿芜同时冷哼一声。
他俩想到了卫康和卫母,就为了要个儿子,逼着谢宁拖着瘦弱的身体怀孕。
结果,卫康进牢了,谢宁小产了,月阿朵倒是生了个孩子,可惜只会跟着阿朵姓月,这个孩子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众人都望了过去,不明所以地看着谢宴和阿芜。
就在阿芜琢磨着说点什么缓解尴尬时,屋内婢女传话,说阿朵知道谢将军来了,她很高兴,请兄长代为招待,务必让将军参加三日后孩子的洗三礼。
谢宴答应了。
月暮双对着谢宴,他连平日那副温柔和善的样子都装不出来,但阿朵都这么说了,他只好硬着头皮安排。
阿芜不能暴露身份,也只能住下。
晚上,阿芜就要歇息时,月暮双忽然来找她,恭敬行礼:“圣女,月府不比圣殿,若您有不满意的地方,尽管吩咐暮双。”
阿芜温声:“你做的很好。只是,你是怎么知道我跑出来玩的?”
圣殿常年只有她一人,就连负责洒扫衣食的婢女也不会和她有过多的交流。巫疆有政事要处理时,巫婆婆等人才会进圣殿,因此阿芜派命蛊每日拿饭后再把空的碗筷送出去,伪装自己在吃饭,以为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了。
月暮双道:“大祭司告诉暮双的,她很担心圣女,便派暮双暗中保护圣女。”
阿芜恍然,原来巫婆婆早就发现自己跑出来玩了,她苦笑道:“我还总说,云泱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只能靠皇帝的庇佑活着,可我觉得,我也一样,虽是圣女,可处处都要你们看着管着。”
巫疆圣女,既是统治者,又是神明的代表,权利很大。所以她不被允许有过多的私人感情,只能被关在圣殿里,一生只为巫疆做事。
月暮双眸中闪过一抹不忍心,这对生性活泼的阿芜很残忍,但世世代代的圣女都是这么过来的,这是阿芜必须承担的责任。
阿芜发觉他的担心,笑着看他的眼睛,温柔道:“我没事。”
屋内烛光摇曳,绕在她身上,泛着柔和又圣洁的光。
月暮双的目光不自觉被阿芜吸引,道:“暮双虽已经安排好府中的人,可看谢宴的样子,他不一定会相信您就是岚岚,必然会再试探您。”
“我知道了。”阿芜碧眸中泛起点点涟漪,她道,“我自会应对。”
“圣女。”月暮双道,“您千万不要对谢宴心软,想想您为何装作不认识他,不要给他希望。”
他看的出来,虽然阿芜身体一直在后退,但眼神自始至终都追随着谢宴,偶尔抿着唇,可笑是会从眼睛里跑出来的。
再这样下去,他怕阿芜会做出错误的决定。
面前的少女没有搭话。
就在他叹气离开时,少女的声音如同风中的金祈叶,轻飘飘的,很脆弱:
“我不会给他希望的。”
第77章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月阿朵给自己的孩子起名为,月生。
小月生的洗三礼,办的不算隆重,几乎只有月府自家人。有人说,是因为月阿朵辜负圣女器重之心,跑去和东夏男人生孩子,所以被厌弃了。也有人说,是因为月府里,藏着个秘密,不想让外人知道。
而“秘密”本人,正坐在瀑布下的大石头上,看着姑娘少年们戏水。
他们挽着裤脚和袖子,在瀑布下的水潭里泼水,身上戴的银饰随着他们笑得发抖的身体而晃动,发出清脆的银铃声,与瀑布声相撞,很是好听。
阿芜没有和他们一起玩,而就静静地坐着,将裙摆放在膝盖处,光着脚踩水玩,头发编成十几条细细的麻花辫,再分成两边,扎成云团样子,挂着平安锁样式的银钗,袖子挽起来,露出她手腕上那对一指粗的蛇头手镯,轻轻一晃,有低吟声响。
有人恍然抬头,见少女安静地独自待着,主动邀请道:
“二小姐,你不来玩吗?”
“不了,你们玩吧。”
阿芜抬脚晾着水,抱膝坐在石头上。
谢宴待在府中三日没闲着,到处找她就是阿芜的证据。可惜,月暮双做事很稳妥,谢宴愣是一点破绽都没找到。
那么到最后,谢宴定会找一个人问清楚——月阿朵。
所以,月暮双提前告诉阿朵,若是谢宴问起圣女,她只需说,圣女近日新召了几个情郎,没空见谢宴。
谢宴听了这话后,兴许会一气之下回东夏,也可能会去圣殿找她质问,但只要她以阿芜的身份表现出对他的冷淡,他就不会再纠缠自己了。
身后出现熟悉的脚步声,谢宴站在岸边,看见露胳膊露腿的姑娘和连胸脯都敞着露着的少年,蹙眉撇过头。
阿芜没想到他既没有回东夏,也没有去圣殿,而是来这里找自己,难道是想再确认一下?
如此想着,阿芜歪头朝他一笑:“你是来寻我的吧。”
谢宴与阿芜之间隔着约莫十米,他冷冰冰道:“我有话与你说。要么你过来,要么我砸了你坐着的石头。”
气性这么大,看来阿朵说的话刺激到他了。
有姑娘笑话他:“小郎君,你这么凶,可是追不到姑娘的,尤其是这么好看的姑娘。”
谢宴冷脸拽下几个字:
“我不追人。”
姑娘乐了:“你不追姑娘,等着人家追你吗?”